李治良的腿还在抖,跟抽了筋似的,一软一软地杵在河岸边的烂泥里。他死死抱着那卷油布,手指头都发麻了,可就是不松。刚才那一通钻洞、爬沟、撞摊子、被追得像条野狗,全靠这股劲撑着。现在人是暂时没看见了,可桥墩底下那道反光,又把他的魂给勾了回来。
“有……有人。”他嗓子哑得像破风箱,嘴唇干裂,话都说不利索。
雷淞然趴在地上,脑袋刚从排水口探出来,一听这话,赶紧缩回脖子,贴着水泥墩蹭到李治良边上。他顺着李治良的目光看过去——桥墩下黑乎乎的一片,水波晃着微光,刚才那道金属反光没了,但隐约能看见一双脚,穿着硬底军靴,站得笔直。
“妈的,巡捕还没走?”雷淞然低声骂,“这些狗腿子阴魂不散。”
李治良哆嗦着摇头:“不像……那靴子……亮得反光,皮的,不是巡捕穿的。”
雷淞然眯起眼细瞧,果然,那双鞋擦得锃亮,鞋尖还带铜扣,巡捕房那帮穷鬼哪穿得起这个?再说了,巡捕追人都是吆五喝六,哪有这么悄无声息站在那儿的?
两人屏住呼吸,连咳嗽都不敢。那双脚动了动,往前挪了一小步,手里的东西也露了出来——是一把盒子炮,枪管压着桥墩边缘,正对着他们藏身的位置。
雷淞然后背一凉,赶紧伸手去捂李治良的嘴,怕他吓得喊出声。可就在这时,桥墩另一侧突然传来一声轻咳。
“别开枪。”
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那人影一顿,枪口微微偏了偏。
接着,一个男人从桥墩拐角走了出来,穿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裤,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两条结实的小臂,手上拎着个帆布工具包,肩上搭着块油乎乎的抹布。
他走到那持枪人面前,语气平静:“你认错人了。他们是逃荒的,不是你要找的。”
持枪人没动,枪口仍悬着:“你怎么知道我要找谁?”
“我不但知道你要找谁,我还知道你腰里别的是张啸天卫队配的毛瑟C96,编号尾数是‘73’。”那人说着,往前一步,抬手指了指对方枪套上的一个小凹痕,“这儿,磕过一次,补漆补得不好,色差明显。”
持枪人愣了愣,下意识低头看了眼枪套。
就这一瞬,那人迅速从怀里掏出一块怀表,“啪”地打开表盖,递到对方面前:“你看看这个。”
那是个德国产的亨利·拉夫斯钟表,黄铜壳子,表盘刻着罗马数字,背面有一道极细的刻痕,弯弯曲曲,像只趴着的虎头。
“这是张啸天亲卫队每人配发的纪念表,只有三十块,带编号和暗记。”那人声音低沉,“你这块表,背面刻痕是手工补的,原版的虎头纹路流畅,你这块歪了半分,是仿的。”
持枪人脸色变了。
“你是谁?”他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发虚。
“顾宇峰。”那人收起表,往工具包里一塞,“兵工厂修机件的,三年前给你们长官修过汽艇引擎,见过这表发下去。你们这批人,十个有八个戴假货,图个威风,真遇上懂行的,一眼就穿帮。”
持枪人握枪的手松了松,眼神闪了闪。
顾宇峰又说:“你主子今晚要来,我知道。码头那边已经布了三道岗,日本人也掺和进来了。你现在在这儿抓两个逃荒的,耽误正事,回去怎么交代?”
那人咬了咬牙,终于把枪收进枪套,转身快步走了,脚步声渐渐远去。
等他彻底消失,雷淞然才敢喘大气,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胸口:“我的老天爷,这算什么?打虎还得靠钟表匠?”
李治良还是不敢动,眼睛直勾勾盯着顾宇峰:“你……你真是修机器的?”
顾宇峰转过身,看了他一眼,没笑,也没解释,只是把手伸进工具包,又掏出那块表,翻过来,指着背面的虎头刻痕:“这不是普通表。张啸天当年在湖北拉队伍,靠的就是一批德国军械商的关系。这表是他从汉阳兵工厂定制的,每块都对应一个亲信。后来他倒台,这表就成了身份凭证。现在有人拿假表冒充他的旧部,想混进码头接人——说明张啸天本人,今夜必到。”
雷淞然耳朵一竖:“你说啥?张啸天要来?”
“汽船‘江华号’,晚上九点靠岸,从上海来的。”顾宇峰合上表盖,塞回怀里,“我修过那艘船的传动轴,它晚点不超过十分钟。”
李治良脸都白了:“那……那咱们……”
“咱们咋办?”雷淞然接过话,声音压得极低,“咱俩好不容易逃出来,图也保住了,现在又要碰上这尊大佛?”
顾宇峰没接茬,只是蹲下身,从工具包里抽出一把扳手,在地上划了条线:“你们刚才从哪儿钻出来的?”
“那边。”李治良颤巍巍指了指排水口。
“那就是法租界和日租界的交界,再往前五十步,就是码头货运区。”顾宇峰用扳手点了点地面,“今夜戒严,正门进不去,巡防加到双岗,还有日本浪人在查通行证。”
雷淞然咽了口唾沫:“那咱们……不去了?”
“不去?”顾宇峰抬头看了他一眼,“那你抱这油布卷干啥?当枕头睡?”
雷淞然一噎,脸涨红:“我不是说不干,我是说……这阵仗,咱俩进去不是送菜吗?”
“所以得走暗道。”顾宇峰站起身,指向远处一座废弃煤仓,“看见那铁梯没?锈得快断了,没人守。从那儿翻进去,顺着输煤道往下,能绕到第三货仓背后。那边堆着几节报废车厢,藏身方便。”
李治良顺着看过去,那铁梯歪在煤仓外墙上,像根挂腊肉的钩子,风吹一下都像要掉下来。
“那……那能爬吗?”他小声问。
“不能爬就滚上去。”顾宇峰语气没起伏,“反正比被巡捕抓去强。你要是被抓,人家一搜身,油布卷一打开,不用看内容,光那包法就知道不是寻常玩意儿。到时候不说你是盗匪,也得当细作办了。”
雷淞然搓着手,来回踱了两步:“可就算进了货仓,又能干啥?咱也不认识路,更不知道下一步去哪儿找线索。总不能在那儿蹲着等张啸天下船吧?”
“你不需要等他。”顾宇峰说,“你只需要在他之前,找到那个能带你走的人。”
“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