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刮在脸上，带着烧焦的味儿。李治良一口气没喘上来，差点跪在泥水里。他两手死死抱着油布卷，胳膊都麻了，可不敢松。叶刘拽着他肩膀往前拖，嘴里还念叨：“快点快点，再慢半步咱俩就得进巡捕房喝西北风。”
他们刚从废布厂那片塌墙烂瓦的鬼地方钻出来，身后火光已经压下去了，只剩一缕黑烟歪歪扭扭地往天上飘。李治良回头看了眼，心想王皓和史策应该没事吧？雷淞然那小子跑得比兔子还快，估计早到接头点了。可这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掐灭了——现在想这些没用，先活着进法租界再说。
叶刘蹽开腿往前带路，走得飞快。他个子不高，穿件旧灰布褂子，裤脚卷到小腿肚，脚上那双破布鞋踩在地上几乎没声。李治良跟在他后头，脚步虚浮，两条腿像灌了铅。刚才那一通跑，肺管子都快炸了，胸口一抽一抽地疼，但他咬着牙不吭气。他知道，自己要是喊累，叶刘也得扛着他走。
“前面就是法租界铁栅栏。”叶刘突然停下，抬手往前一指，“咱们绕后沟，那儿有个排水口，能钻过去。”
李治良喘着粗气点头，连话都说不出来。他眼睛发花，看什么都影影绰绰的。叶刘拉着他贴着墙根往前蹭，巷子越走越窄，最后只剩一人宽，两边是高墙，头顶上晾衣绳横七竖八挂着湿衣服，滴下来的水啪嗒打在他脖子上，凉得一激灵。
排水口就在铁栅栏底下，是个半尺见方的水泥洞，上面盖着铁皮格子，锈得不成样子。叶刘蹲下身，伸手把铁皮掀开，冲李治良招手：“你先钻，我推你一把。”
李治良趴下，把油布卷抱在胸前，一点一点往前蹭。洞里又潮又臭，满是老鼠屎和烂菜叶子，他闭着眼往前挪，生怕摸到什么活物。叶刘在后头推他屁股，力气不小，三两下就把他推出了洞口。
“轮到我了。”叶刘说完也钻进来，动作利索，几下就翻了出来。
两人刚站起身，就听见远处传来摩托引擎的突突声，由远及近，像是朝这边来的。叶刘脸色一变，低声道：“糟了，巡逻的来了。”
他四下一看，发现旁边有辆单轮车靠在墙边，车上还绑着两个空筐。这玩意儿是挑夫用的，一头挑货，一头配重，走起路来晃晃悠悠，不好控制。可现在顾不上讲究了。
“上车！”叶刘一拍车把，“你坐筐里，我推你闯界！”
“啥？”李治良愣住，“这车……这车能走人？”
“能走不能走都得走！”叶刘把他往筐里塞，“抓紧把手，别掉下来！”
李治良被硬塞进左边那个竹筐，屁股底下垫着层破麻袋，硌得慌。他抱着油布卷缩成一团，心提到嗓子眼。叶刘深吸一口气，双手握住车把，猛地往前一推——
单轮车“吱呀”一声歪了一下，差点翻倒。叶刘赶紧稳住，调整重心，然后迈开大步往前冲。车轮碾过碎石路，颠得李治良脑袋直撞筐沿，牙齿咯咯响。他死死抓住筐边，生怕一个猛子栽出去。
“稳住啊哥！”他扯着嗓子喊。
“闭嘴！”叶刘咬牙，“再吵我把你扔沟里！”
他们沿着铁栅栏边缘疾行，离主路岗哨越来越近。那边站着两个巡捕，穿着黑制服，戴着大盖帽，手里拎着警棍，正低头说话。路灯昏黄，照得他们影子老长。
叶刘放慢脚步，装作普通挑夫模样，哼着小调往前走。李治良缩在筐里大气不敢出，只敢从缝隙往外瞄。眼看就要混过去，谁知车轮突然一滑，压到块青苔石头，整个车身猛地一偏！
“哐当！”
单轮车撞上铁栏杆，发出一声巨响。李治良整个人往前一扑，差点从筐里飞出去。叶刘拼了命才把车扶正，可晚了——岗哨那边立刻转过头来。
“谁在那儿！”巡捕吼了一声，快步走过来。
“坏了坏了。”叶刘低声骂了一句，二话不说，转身就推着车往租界方向冲。
“站住！”巡捕拔腿就追。
叶刘豁出去了，单手推车，另一只手甩开大步狂奔。他个子小，但耐力足，推着一个人愣是跑出了短跑的速度。李治良在筐里颠得五脏六腑都要移位，耳朵嗡嗡响，可他不敢动，只觉得风呼呼地往脸上刮。
身后传来哨声，接着是第二辆摩托车发动的声音。叶刘咬牙：“妈的，真要命！”
他拐了个弯，冲进一条斜坡小街，两边都是低矮铺面，大多关了门，只有几家水果摊还没收。李治良看见个老头坐在马扎上打盹，摊前摆着几筐橘子、柚子，红红绿绿的，在路灯下看着还挺新鲜。
可就在这时，他脚下一滑，身子一歪，整个人从筐里滚了出来！
“哎哟！”他惨叫一声，本能地护住怀里的油布卷，结果肩头狠狠撞在水果架底座上。
“哗啦——！”
整排竹架轰然倒塌，水果滚了一地。橘子蹦到马路中间，柚子砸在对面墙上裂了缝，汁水四溅。打盹的老头惊醒，跳起来大喊：“谁啊！干什么的！赔钱！赔我的果子！”
李治良趴在地上，耳朵嗡嗡响，半天没爬起来。叶刘也顾不上车了，冲过来一把将他拽起：“你还活着就赶紧跑！”
“我……我没松手……图还在……”李治良哆嗦着说，把油布卷往怀里搂了搂。
“知道你在，快走！”叶刘推他往前。
可晚了。两个骑摩托车的巡捕已经赶到，跳下车就往这边冲。其中一个掏出记事本，指着李治良：“你！站住！损坏公物，扰乱治安，跟我去所里登记！”
李治良浑身发抖，脸白得像纸。他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叶刘立刻挡在他前面，赔笑：“官爷，官爷您行行好，这是我表弟，脑子不太灵光，走路总摔跤，家里正送他去看大夫，耽误不得！”
巡捕上下打量李治良，见他衣衫脏乱，脸上全是灰，抱着个破布包死不撒手，眼神确实有点呆，便皱眉：“那也不能随便撞摊子！赔钱！十块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