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僵站在客厅中央,忽然发现 —— 姐姐的动作、话语,甚至嘴角弧度,都与几秒前完美重合。周而复始,像被按下了循环键的木偶。
“那太好了,” 顾枕书已安然落座沙发,姿态娴熟的如同回家。
“我的影子没什么脑子,也不太听话,” 他顿了顿,目光又落回周末身上,“它丢的时候,有人看见,是跟着一只…… 小狗跑了。”
他抬起头对周末微笑,语气里是明显的邀请,反客为主的叫他也入座。
“…… 啊?” 周末眼神游移,表情懵懂,装作没听懂这怪话的样子。他拿出十二万分的努力,向这位气质非凡的访客表达初次见面的陌生 —— 不熟,不约。
演技拙劣,反而像个傻子。
周末听见一声极轻的笑,痛感挫败,他心里扼腕哀叹。
下一瞬——
姐姐、姐夫、那碗汤圆、暖黄灯光、食物香气……周遭一切,如被无形巨手攥住的油画,狠狠一抹!尽数湮灭!
梦境在这里出现了滞涩的跳跃,场景图像彩噪频闪,时间仿佛被抽调了数帧。
客厅切换到空旷冷清,只剩他和顾枕书两人。
顾枕书坐在沙发对侧,好整以暇地望着他,目光一寸寸扫过他的脸;而周末不知何时也已坐在另一张沙发上,隔着宽阔的玻璃茶几,正对着这黏腻拉丝的凝视。
空气里忽然弥漫开檀木焚烧的香火味 —— 和影子那种浅淡凉气不同,要更沉更厚、馥郁的几乎咄咄逼人,宛如身处老庙之中。
两人相对而坐,这点距离看似很近又很远,却隔着太多无法言说的时光。顾枕书漫长的七年等待,不过是玩家一段短暂的线下休息。
‘讨厌的梦境,毫无逻辑,还完全无法自控。’周末垂下眼睫避开了那专注的视线 —— 顾枕书眼底沉淀了太多碎片,深不见底,过于沉重 —— 他心情难言,嘴上讨厌梦境,心里却在讨厌自己。
“好久不见。” 顾枕书开口,声音比刚才低沉几分,尾音拖出一种奇异的缱绻。
“不。” 他轻轻摇头,嘴角弧度加深,几欲扭曲。“应该说……”
顾枕书强压下心底躁动的疯狂,将偏执病态死死藏在温文的表象下,笃定更正道:“真好 —— 我们终于!重逢了。”
周末倏地抬眼看向他,瞳孔震颤。糟糕!他说出来了……
灯光落下,给顾枕书苍白俊美的脸上投下深邃阴影。此刻他存在的压迫感强烈到犹如实质,混合着那侵蚀性的老庙檀香气密不透风的包裹而来,令人胸口发闷,喘不上气来。
“小狗。” 顾枕书微微偏头,亲昵地呼唤周末的乳名,温柔的诱哄着青年。
“你需要朋友吗?”
他向前一步,单膝跪下,以近乎虔诚献祭的姿态,仰望进周末茶色的眼眸 —— 那里看似平静无波,内心却是一片兵荒马乱。
“我也可以是狗。”
灯光将顾枕书挺拔的身影拉长,他虽跪着,檀香气和影子却把周末强势的笼在怀里,彻底包裹。
“重逢的问候语,似乎有很多选择。” 他语调轻柔如淬毒的蜜语,仰起的脸上,温文表象寸寸龟裂,露出底下扭曲纯粹的饥渴。
“但我想,现在只需要一句 ——”
他野兽般欺近,滚烫吐息烙上周末耳廓,将毕生偏执与卑微,熔铸成一个字:
“汪。”
周末瞬间捂住了脸,果然,装傻这招,对他根本没用。
顾枕书一眨不眨地看着意图逃避的青年,眼睛里面翻涌着足以将人淹没的执拗与温柔。
漫长的窒息之后,周末忽然伸手,轻轻拍了拍顾枕书的头顶 —— 就像在拍一只真正的大型犬。
“乖。”
“但我的‘朋友’,” 他的声音很麻木,像是无奈的叹息:“已经够多了。”
随着这句话,梦境客厅的墙壁忽然像浸水的报纸一样晕开、溶解,露出后面漆黑虚空。
顾枕书踩在脚下的影子突然——炸了!
墨浪轰然倒卷,冲天而起!瞬间塑成一尊更高大狰狞的影之巨像。漆黑雄伟的躯干上攒聚着数颗人形头颅——样貌五官皆是顾枕书,却也全是死相各异的他。
有的脖颈断裂,俊美惨笑的头颅软塌塌地歪倒在宽肩上;有的面庞宛如刀劈斧砍,发光裂缝交错,将漂亮的五官分割得支离破碎;还有的眉心脑洞大开,白花花的脑浆混合着紫红色的血污流满全脸,遮住了疯狂的表情……
数条青白扭曲的手臂随之瞬息探出,有的交错成盾挡在周末与顾枕书之间,有的牢牢环在周末身侧,以绝对的守护姿态将他完全笼罩在身下。
无数双泛着微光的眼睛在背后的虚空里无声睁开,齐齐望向他的前主人。
顾枕书 —— 顾枕书脸上的笑容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整个梦境开始剧烈震荡,像一张被狠狠扯碎的画布。
他不甘地探身,手捧向周末的脸——触到的,唯有冰冷锋利的虚无。周末的身影已如琉璃炸散,碎成万千晶亮星点,倏然寂灭。
梦境中央,只余徒然抓握着空无的顾枕书。
掌心,鲜血淋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