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妙真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别开视线,手指无意识地揪着大将军的耳朵:“我、我就是随口一问。你要是不想说……”
“不担心。”赵九桑开口,重新懒懒闭上眼,心态彻底摊平:“该准备的都准备了,该想的也都想了。现在……就想躺着。”
那敷衍的态度,气得李妙真跺了跺脚,抱起狗转身就走。大将军不明所以,还冲赵九桑“汪汪”叫了两声,被他一把按住狗嘴:“叫什么叫!没看见人家不稀罕搭理咱们!”
李妙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抱起狗,闷闷道:“……那我走了。”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竹榻上的少年宛如瘫着四肢,整个人都放松得很。明明不甚好看的姿势,却因为长得好,让你觉得赏心悦目。
那姿态慵懒得像只晒够了太阳的猫,全然没有明日便要踏入宫廷的紧张。
李妙真心里忽然冒出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像是羡慕,又像是……失落。
他最终什么也没说,抱着狗离开了。
脚步声渐远。
赵九桑缓缓睁开眼,长长吐出一口气:“终于走了……”
他在榻上又赖了半晌,才慢吞吞坐起身。
薛宝山端了盏温热的蜜水进来,见他醒了,低声道:“三公子方才也来了,见你睡着,留了东西便走了。”
赵九桑抬眼。
窗边的矮几上,不知何时多了一只青瓷小钵。钵中清水养着一朵半开的佛莲,花瓣洁白如雪,边缘透着极淡的粉,莲心嫩黄,在午后的光里静静绽放。
钵下压着一张素笺,字迹秀气工整:
“佛前供花,借花献佛。愿表妹明日一切顺遂。 ——妙语”
赵九桑盯着那朵莲看了许久。
佛莲……供过佛的花,再转赠他人,在这世间是极郑重的祝福。
李妙语那个怯生生的少年,竟会为他求这个。
丫鬟方才悄悄告诉他:三公子在院门口踌躇了快一炷香的时间,才鼓起勇气让她把花送进来,自己却红着脸不敢进门。
丫鬟回来时,手里多了个空钵,附了句话:“表小姐说,花很清雅,多谢三表哥。只是她如今是‘待嫁’之身,不便多见外客,还请表哥见谅。”
“他倒是细心。”赵九桑轻声说,指尖虚虚拂过花瓣。花瓣冰凉细腻,带着檀香浸染过的清冽气息。
薛宝山在一旁道:“三公子是真心为你好。这莲花……怕是昨日游行时,在哪个大寺院前供过,他特意求来的。”
赵九桑没说话。
他当然知道。
只是这份好意太纯粹,纯粹得让他有些……受之有愧。
窗外忽然传来隐隐的钟声。
浑厚、悠长,一声接一声,从遥远的宫城方向传来,穿透京城的喧嚣,直抵这方静谧小院。
——是皇寺在为太后祈福的晚钟。
钟声里,暮色四合。
……
……
……
……zzzZ
一夜无梦,酣睡到天亮。
晨曦初露,天际刚刚泛起鱼肚白,李府已是一片肃穆的忙碌。
玉树轩内,铜镜前烛火通明。
赵九桑睡饱了精神,此时正坐在镜前,薛宝山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把犀角梳,动作却有些僵硬。
“小爹,”赵九桑从镜中看着薛宝山紧绷的脸,“你要是再抖,我这头发就要被你梳成鸟窝了。”
薛宝山深吸一口气,稳了稳手:“我这是……紧张。”
“紧张什么?”赵九桑歪了歪头,“紧张我穿男装进宫?还是紧张我会惹祸?”
“都紧张。”薛宝山老实承认,手指穿过赵九桑乌黑如缎的长发,“寒仙,今日不比往常。那是皇宫,是太后寿宴,满朝文武都在。你若……”
“我若怎样?”赵九桑接过话头,语气轻松,“我若出丑,丢的是郡主的脸。我若惹祸,有郡主兜着。我若被人识破——”
他顿了顿,从镜中与薛宝山对视,狐狸眼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那不正合了某些人的意?正好看看,那位‘就好这一口’的郡主哥哥,到底有多大本事。”
薛宝山被他这套歪理说得哑口无言,只能摇头叹气,继续手上的动作。
今日的发式与往日不同。
薛宝山本想为他盘个更精致复杂的男子发髻——将头发在头顶盘成髻,用紫玉簪固定,余下青丝披散肩后。
赵九桑却嫌累赘:“随便编个辫子吧,轻省。”
他顿了顿,忽然笑起来,“再说了,人人都以为我是‘女扮男’,其实我是‘男扮女再扮男’?这套娃身份,我自己都快绕晕了。”
“又说怪话!”薛宝山瞪他一眼,紧张情绪倒是散了些,手下动作稳了许多,“罢了,随你。大不了……事若不成,小爹我再闯一次皇宫,把你偷出来。”
他低声嘀咕:“当年也不是没干过……和秦琦姐一起,把白……”
话音戛然而止。
赵九桑耳朵一动:“把白什么?”
“没什么!”薛宝山急忙打住,手下用力,将最后一缕发丝编进辫子里,“快些,要来不及了。”
最终的发式简洁却不失精致:乌发在脑后松松编成一条长辫,用与宫装同色的朱紫丝带束起,额前留几缕碎发。鬓边只戴了白拂雪送的那枚额饰——
冰晶般的坠子悬在眉间,衬得那张脸愈发靡艳。
妆容也极淡。
薛宝山只在他眉间描了极淡的黛色,让那双狐狸眼更显狭长妩媚;唇上点了浅浅的胭脂,不多,刚好让唇色看起来红润自然。
最后,是那套朱紫宫装。
一层层穿上,每系一根衣带,薛宝山的手就抖一下。等最后那件银纱帔帛披上肩头时,他额头上已经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赵九桑站起身,在镜前转了个圈。
镜中人,朱紫华服如霞,银纱帔帛似雾。长发半束,额饰生辉。靡艳华美,雌雄莫辨。
连薛宝山都看得怔住了。
“如何?”赵九桑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
“像……”薛宝山喃喃,“像画里走出来的仙童,又像……像山野里成的精怪。”
赵九桑大笑:“小爹,你这是夸我还是骂我?”
“是实话。”薛宝山叹了口气,眼中忧色未散,“寒仙,你这模样……今日进宫,怕是要掀起轩然大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