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稳住声音,清亮地应道:“是,寒仙谢郡主恩典。”
那唇角弯起的弧度、脸上泛起的淡粉,明亮的眼神,生动演绎着一个受宠若惊又强作镇定的少年人,只心里却想的是:
一百分,一百分,这波表演我给一百分,九十九给戏精模块UI,一分给我没拖后腿的理性思维。
话音落,赵九桑装作见心上人,很雀跃地样子,抬手一探,掀开了那厚重的轿帘——
一股子混杂清苦药味与冷梅香的热气扑出来,吹的他面颊微暖。
车内光线昏黄,烛火摇曳。
帘后,露出一张苍白得近乎病态的脸。
他适应了光线,看向里面的人。
白拂雪正斜倚在轿中软枕上,他长发未束,如墨般披散在肩头,只在鬓边别了一支简单的紫玉发饰。额间系着一条同色额带,正中嵌着一颗鸽卵大小的深紫宝石,幽光流转。
他今日罕见地没有披那件标志性的雪白狐裘,一身与他同色的朱紫宫装。
同样的银线鸾鸟纹,同样的白玉腰封,只是形制更为繁复庄重,外罩一件玄色绣金凤的大氅,领口一圈雪白的风毛衬得他脸色愈发惨白。
明明是极尽华丽的装扮,穿在他身上却依旧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病气。眼尾泛着病态的红,唇色淡得几乎看不见,全然一副久病孱弱、不看劳累的模样。
四目相对的刹那,赵九桑心里感叹:真能装啊,好似马上要病死了一般。
而这惊鸿一面,在白玉广场上人眼中,却是朱紫宫装的少年,几乎如同羽毛鲜亮华丽的仙雀,投入另一只孔雀华丽得怀抱里。
同样的朱紫,同样的鸾鸟纹,却因穿者气质迥异而显出不同风致。
鄢陵郡主是冰骨支离下的矜贵雍容,如雪中寒梅;那少年则是生机勃发中的靡艳风华,如霞映澄塘。一静一动,一弱一鲜,竟奇异地构成一幅完整的、令人无法忽视的画卷。
他们惊艳了一瞬,忽然觉悟:这一下,正正不必猜了,那御车上的贵人——确实是那位名满京城的病秧子郡主。
——鄢陵郡主,白拂雪,长公主之子,食邑三百户,封地鄢陵,恩宠非凡,我朝唯一的拥有女子封号的皇室贵子。
赵九桑弯腰钻进轿内。
轿帘在他身后落定,将最后一丝天光与窥探隔绝在外。
白拂雪倏地坐正了身形,仿佛刚才那个虚弱倚靠的人只是个幻影。
他眼睫一掀,方才还涣散朦胧的眸光,如利剑出鞘般清冽凝聚,哪还有半分虚弱。脸上那层挥之不去的、恹恹的病气,仿佛也跟着帘子一起落下,被留在了外头。
白拂雪目光在赵九桑身上缓缓扫过,从发髻到宫装,从额饰到腰封,最后定格在他脸上。
唇角愉悦翘起,眼底跳动着毫不掩饰的欣赏,满足,和一丝……孩子气的,顽劣的得意。
那意思再明白不过:你果然乖乖穿了。
赵九桑有些不自在调整了下坐姿,避开了对方的大长腿。心里哼了一声,郡主哥,穿情侣装,你是不是爽死了。
他打量了下这轿厢,宽敞,铺着厚厚的白绒毯,角落小几上燃着的药香混着冷梅气,浓郁得几乎化不开。
赵九桑刚在白拂雪示意的身侧位置坐定,就听到轿外传来一名侍女的低声提醒:“郡主。时辰不早,该去紫宸殿向太后请安了。”
“走。”白拂雪淡声吩咐,目光却仍烙在少年身上。
步辇重新起行,鸾铃清越,女卫步伐整齐,向着深宫行去。
赵九桑不用看也知道,此刻的广场上,关于他和李府的种种揣测,定然已如野火燎原。
鸾铃声渐行渐远,李月容的脸色已经由铁青转为惨白。她死死攥着官袍袖口,指节泛白,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无数道目光从步辇转移到她身上,惊疑、揣测、忌惮……如芒在背。
嘈杂的低语声此起彼伏:“那少女……那少年?他竟然和郡主穿同色宫装?!”
“何止同色!你们看那纹样,那形制……分明是一套!”
“这李府的表小姐……不,这到底是小姐还是公子?”
“郡主方才看他那眼神……你们看见了吗?”
“嘘!不想活了?郡主的事也敢议论!”
李妙法站在母亲身侧,听着这些不避讳的议论,面色依旧平静,唯有眼底深处极快的掠过一抹复杂的计算光芒。
福兮祸所伏,祸兮福所倚。
郡主此举,是将寒仙(或该称表弟?)捧上青云,亦是将李府架于火上炙烤。这突如其来的‘恩宠’,是通往从龙之功的青云梯,还是万丈深渊的邀请函?需得尽快看清,这棋盘上,执子者究竟意欲何为。
负责查验名牌的宦官,缓过神来,忙擦了把汗,向李月容殷勤地递回官凭:“李大人,确验无误,请入宫,请请请。”连说三个请字,很是巴结。
前倨后恭,转变自如。
李月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走吧。”
她身后,那人群里的王主事正一脸意味深长,盯着这个垂头丧气的昔日平庸的同僚——李月容正和她女儿相携着往皇宫里走去。
迈过那高高门槛时,官袍下摆竟绊了一下,身形一个明显的踉跄——哪里还有半分平日工部衙署里那个谨小慎微、步步为营的李郎中的样子?
鸾凤御车已不见了踪影,王主事却双眼犀利一眯,心里酸溜溜地腹诽:‘好你个李沙弥,装的真像!
平日里不声不响,竟攀上了天大的高枝!谁不知郡主胞妹是……那位的大热门?真真是藏得深啊。’
李妙法的那位同窗眼神已是灼热,扼腕击掌。此番必须牢牢抱住李师姐这棵大树!能与郡主同乘御车,得此礼遇,还苦读什么科举?举荐入仕,岂非平步青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