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顶本该径直驶入深宫的朱红辇轿,行至他面前时,却毫无征兆地停了下来。
赵九桑感到背上瞬间钉满了目光,针扎似的。不用回头,他也能想象出舅舅李月容惨白的脸,和广场上那些女官、夫郎们惊愕到失语的神情。
可能这些人心里还在纷纷猜测着:辇轿中是谁?李府这亲戚是何方神圣?——他竟能让鸾凤御辇停下?!
赵九桑走神的一瞬间,便听到笃的一声轻响,抬眼望去,便见那帘中探出一只手,修长苍白、肌理玉润,一望便知是金尊玉贵养就。
那指尖对着他,轻轻一勾。
姿势优雅,徐徐而动,像是在漫不经心地拨弄一根无形的琴弦,瞬间撩拨的广场上众人心倏地一颤。
赵九桑的视线,也被牢牢牵在了那只手上。心里禁不住呜呼一声,他觉得甲方在勾引他,有据无误!
周围的女官们,视线隐晦地在李家人和赵九桑身上打量,好奇、猜疑、探究、恶意……大周朝廷礼制,能在宫中辇轿行走的贵人可寥寥无几——
数个名字在这些宦海沉浮的人尖子们心中浮现,不曾说出口,但相熟同僚之间一个隐晦的眼神,便已经彼此意会。
这些目光让李月容如芒在背,她眼前彻底一黑,若非李妙法死死搀着,几乎要当场瘫软下去。
在一片死寂中,赵九桑动了。
他心里那点“游戏载入新场景”的跃跃欲试,彻底压过了周遭目光带来的不适。
——大老板发话,打工人即刻上线。
他悠然一理衣袖,迈步走向辇轿。听到身后压抑的、此起彼伏的抽气声,唇角那点浅淡的笑意反而深了些许。
路过那面如土色、抖如筛糠的宦官时,赵九桑眼风都未扫过去一个——一个无需关注的过场NPC罢了。
不过,他能感觉到对方那几乎要黏在自己朱紫衣袍上的、混合着恐惧与惊艳的呆滞目光。显然,这宦官已认出了辇轿主人,正悔青了肠子。
那宦官僵在原地,满心凄惶,他望见晨光下,朱紫宫装的少年周身似笼着一层光晕,风姿飒然,那鸾鸟纹银光流转,额间紫水晶晃动着细碎光斑……径直穿过人群,走向那顶停驻的朱红步辇。
这般气度,这般气度,我终日打雀,反叫今日被雀儿啄了眼啊!
他恨不得时光倒流,再狠狠抽自己两个嘴巴子:‘叫你眼瞎,若是早早放行,何至于现在这般处境。得罪贵人,还能有好……’
被目送全程的赵九桑已走到步辇旁。他心中闪念——啧,又一个被权势与表象震慑住的角色。游戏体验感拉满。
玄甲女卫围着御轿沉默如铁塑,目光平视前方,对他到来视若无睹,却又在他靠近时,沉默地让出了半步的空隙。
赵九桑在步辇前站定,微微仰头。
厚重的暗金轿帘低垂,隔绝内外。只有那一角掀起的缝隙,和缝隙后隐约可见的雪白锦裘与朱紫箭袖。
他记起来到这世界的第一夜里,白拂雪也是乘在一辆马车上,堵在他回李府的必经之路上。
彼时彼刻,此时此刻,微妙的既视感。
只是,现在所有人都注视着他,观众太多——
赵九桑没有如当初那般冒失地跳上车,去掀那帘子,但也不曾恭恭敬敬地去行礼。
他手一伸,指尖就轻轻搭在了窗沿上,恰好覆在刚刚那只苍白的手方才叩击的位置。
这是一个近乎冒犯,却又透着奇异亲昵的姿态。
暧昧氛围感,拿捏~
“郡主安好。路上可还顺遂?”赵九桑声音清亮,确保该听到的人都能听到。
边上那些伸着脖子的人果然都听得清清楚楚——几个女官露出“果然如从”的神色;李月容闭了闭眼,已是认命;李妙法唇角一抿,目光沉凝。
其余人等则惊得一愣:好大胆的少年!御赐车驾里竟是位郡主?好大的恩宠,竟可乘车入宫!
轿内静了一瞬。
然后,帘后传来一声极轻的低笑。
那笑声虚弱,带着气音,听得人眉间发愁,紧接着,又是一串压抑的低咳,咳声闷闷的,更是令人心头发紧。
赵九桑神色未动,病秧子比他还戏精本精,时刻不忘人设,今天又不是满月,还不到发病的时候呢。
那只苍白修长的手又从帘内探出,手指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在晨光下几乎透明。
他没有去碰赵九桑搭在窗沿的手,而是径直向上,指尖拂过他额间微乱的碎发,最后轻轻落在了那枚衔珠鸾鸟额饰上。
动作自然得仿佛做过千百遍。
冰凉指尖触及皮肤,激起一丝细微的战栗。赵九桑眼睫颤了颤,却定住身形,忍着没躲,甚至往前探了探脸,好方便这人施为。
秀恩爱吗,我能行,他给自己心里,区区狗血恋爱小剧场,手那把掐。
秀恩爱吗,我能行。赵九桑在心里给自己打气,“我超能演”模块稳定运行中。区区狗血恋爱小剧场,手拿把掐。
那只手替他正了正额饰,指尖似有若无地划过他眉心的紫水晶,然后一点鼻尖的那颗朱砂痣,点得少年眼珠惊得疏忽一聚,差点成了斗鸡眼,才施施然、满意地收回帘内。
“尚可。”轿中贵人轻咳一声,话音比方才更显低弱沙哑,带着明显的倦意,又像是笑意。他道:“只是等得有些乏了……上来吧。”
上来。
乘御赐的步辇,入宫?
广场上响起一片压抑地抽气声。几个年轻官员眼睛瞪得滚圆,几乎要怀疑自己幻听。连那验看的宦官都脸色煞白,冷汗瞬间浸湿了内衫。
赵九桑却仿佛只是听到一句寻常招呼,袖子的手悄悄抖掉了那因鼻尖被点、刚刚肉麻而起的鸡皮疙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