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衣女子自那日烟雾中消失后,便再未现身。
完颜不破起初还存着几分念想,每次交锋都会格外留意宋军阵中是否有那道纤细身影。
可数月过去,战场上的岳家军依旧是那些熟面孔。
岳飞沉毅,箭头骁勇,老徐悍猛,唯独不见那抹灵动的白。
时间久了,那份因棋逢对手而起的兴致,便渐渐淡成了若有若无的遗憾。
偶尔在军帐独处时,他擦拭着佩刀,眼前会闪过那双隔着面巾、清亮倔强的眼睛,还有那截在刀锋下惊险掠过的白皙下巴。
“可惜了。”他会低声自语:“若能再战一场……”
雷王有次撞见他对着刀出神,大咧咧凑过来:“大将军,还在想那个小娘们?”
完颜不破瞥他一眼,没接话。
雷王却来了劲,挤眉弄眼道:“要末将说,那小娘们肯定吓得不敢再来了!”
“咱们大将军是什么人物?她敢露头,一准儿擒回来给您暖被窝!”
“闭嘴。”完颜不破冷声,却没什么威慑力。
雷王嘿嘿笑着跑了。
完颜不破摇摇头,将刀归鞘。心里那点微澜,也随着刀入鞘的轻响,归于平静。
终究是战场上的过客。
乱世如潮,多少人今日相见,明日便是白骨。
执念太多,徒增烦恼。
真正让完颜不破放在心上的,是岳飞和箭头。
这两人,像是打不死的蟑螂。
多少次他设下绝杀之局,眼看就要得手,他们总能绝处逢生。有时是地形天气的变故,有时干脆就是凭着那股不要命的狠劲,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
完颜不破不恼,反而生出几分佩服。
他生在金国,长在马背,崇尚的是强者为尊、弱肉强食。可岳飞和箭头身上,有种不一样的东西。那不是单纯的勇武,而是一种近乎顽固的信念。
他们似乎真的相信,自己在为什么“大义”而战,为什么“家国”而搏。
可笑。
完颜不破曾站在高处,俯瞰被战火蹂躏的宋朝疆土。城池残破,田野荒芜,百姓流离失所。
而那个坐在临安皇宫里的赵构,除了不断下旨催战、克扣粮饷、猜忌功臣,还做了什么?
这样的君主,值得岳家军如此效忠吗?
值得那些士兵前仆后继地送死吗?
他不明白。可他承认,正因为这种不明白,岳飞和箭头才更显棘手。不怕敌人强,就怕敌人不怕死。
而岳家军,恰恰是那种明知必死、仍会冲锋的军队。
岳家军大营,又是另一番景象。
每次打完仗,无论胜败,岳飞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庆功或追责,而是亲自清点伤亡,抚恤家属。
他的俸禄本就不多,却总将大半散给阵亡将士的遗孤,剩下的才托人捎回家中,给李氏和岳银瓶度日。
“元帅,这使不得!”常有部下捧着银钱,眼圈发红地推拒:“您家里也要开销……”
“拿着。”
岳飞总是那句话,语气不容置疑:“弟兄们把命都交了,这点银子算什么。”
次数多了,全军上下无人不感念元帅恩义。有时粮草不济,士兵饿着肚子,却没人抱怨。
因为他们知道,元帅自己也和他们一起吃糠咽菜。
消息传回岳府时,岳银瓶正在后院练枪。
听徐流星说完,她沉默半晌,忽然将枪狠狠扎进土里,咬牙骂了句:“蠢!”
徐流星吓了一跳:“银瓶,你骂谁呢?”
“骂我爹!”
岳银瓶拔出枪,枪尖带起一蓬泥土:“散财聚心?是,士兵们是感恩戴德了,可皇帝呢?”
“赵构那个狗皇帝,本就猜忌武将,爹还这样收买军心,他是嫌自己命太长吗?”
她想起历史上岳飞的结局,不是战死沙场,而是死在自己效忠的君主手里。十二道金牌,莫须有的罪名,风波亭的冤狱……
而那个真正的罪魁祸首赵构,却让秦桧背了千古骂名。
“宿主,慎言。”招财在她脚边小声道:“这是宋朝。”
岳银瓶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愤懑。
她知道,历史洪流不可逆。可她就是……不甘心。
不甘心看着那个给了她父爱、教她枪法、背她走过荆棘路的男人,一步步走向既定的悲剧。
五年时光,在战火与间歇的喘息中,悄然流逝。
这五年里,完颜不破和岳飞交手不下数二十次次。
有时金兵势如破竹,连下数城;有时岳家军绝地反击,收复失地。两人在战场上针锋相对,刀枪相见时毫不留情,可隔着尸山血海遥遥相望时,却又隐隐有种棋逢对手的默契。
有一次,两军对峙于河岸。完颜不破策马出阵,扬声道:“岳元帅,今日天朗气清,不如你我单独较量一场,免了士卒伤亡?”
岳飞勒马应道:“正合我意。”
那一战,从日出打到日落。
两人从马战打到步战,从河滩打到林间,身上都添了无数伤口,却谁也没能彻底拿下对方。
最后筋疲力尽,各自收兵。
回营后,岳飞卸甲时,李氏看着他身上新添的伤,眼泪直掉。岳飞却笑了,握住她的手:“夫人,今日这一战,痛快。”
李氏又气又心疼:“痛快什么!你看看这一身伤……”
“伤会好。”岳飞目光深远,“可这样的对手,一生难遇。”
另一边,完颜不破回营后,完颜无泪一边给他包扎,一边嘀咕:“哥,你就非得跟那岳飞单挑?万一……”
“没有万一。”完颜不破打断她,眼中却闪着光:“岳飞……是个值得尊敬的对手。”
这五年,岳飞也回过几次家。
每次都是匆匆数日,陪李氏说说话,检查岳银瓶的功课和枪法。
岳银瓶的岳家枪早已不是当年花架子,一招一式沉稳狠辣,已能与箭头战个平手。
有一次后院比试,岳飞在旁观看。
岳银瓶一杆枪使得行云流水,将岳家枪的“拦拿扎崩点穿劈圈”八式融会贯通,时而如蛟龙出海,时而如灵蛇吐信,竟逼得箭头连连后退。
最后她一个回马枪虚晃,诱得箭头挺枪直刺,她却突然变招,枪身一抖,三点寒星分刺箭头上中下三路。
正是当年她自创的变招,如今已纯熟自然。
箭头急忙格挡,却只挡开两枪,第三枪的枪尖已抵在他咽喉前三寸,稳稳停住。
后院一片寂静。
岳飞缓缓站起身,眼中满是震惊,然后是难以抑制的骄傲。
“好!”
他大步上前,用力拍了拍女儿肩膀:“安娘,你的枪法……已得岳家枪真髓!”
岳银瓶收枪,微微喘气,脸上却绽开灿烂的笑:“是爹和箭头大哥教得好。”
箭头揉着发麻的虎口,苦笑摇头:“长江后浪推前浪。”
“银瓶,再过两年,我怕就不是你的对手了。”
徐流星在一旁看得眼热,缠着岳银瓶要学那招三点寒星。岳银瓶被他磨得没法,只得答应教他基础,让他一步步来。
金国,上京。
皇宫内灯火通明,丝竹悦耳。
金熙宗设宴犒赏平宋有功之将,完颜不破自然是座上宾。
宴至酣处,金熙宗大手一挥,几名身着轻纱、容貌姣好的女子袅袅婷婷走入殿中,跪倒在完颜不破席前。
“爱卿征战辛苦,这几个美人,便赐予你为妾,伺候枕席。”金熙宗笑道。
殿内其他将领纷纷投来羡慕目光。
那几个女子也抬起头,眼波流转,含羞带怯地看向完颜不破。
这位年轻英俊、战功赫赫的大将军,是多少金国女儿梦寐以求的夫君。
完颜不破却连眼皮都没抬。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声音平静无波:“陛下厚爱,末将心领。”
“只是军营之中,不便携带女眷,还请陛下收回成命。”
殿内一静。
金熙宗脸上的笑容淡了淡:“爱卿这是看不上朕赐的美人?”
“末将不敢。”
完颜不破放下酒杯,目光扫过那几个女子。
确实美,柳眉杏眼,肤若凝脂,可那美是精心雕琢的、千篇一律的,像工匠按模子烧制的瓷偶,精致却无魂。
他忽然想起战场上那双清亮的眼睛,还有那截在刀锋下惊险掠过的、沾着尘土却鲜活无比的白皙下巴。
“末将粗人,不懂风月。”
他收回目光,语气依旧平淡:“美人留在宫中,方能彰显陛下恩泽。赐予末将,明珠暗投了。”
话说得客气,拒绝的意思却明明白白。金熙宗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哈哈大笑:“好!爱卿一心为国,朕心甚慰!”
“那就……赏黄金千两,锦缎百匹!”
“谢陛下。”完颜不破抱拳,神色无喜无悲。
宴席继续,歌舞升平。
那几个美人黯然退下,经过完颜不破席前时,其中一个胆子大的,竟偷偷将一方绣帕塞入他怀中,眼含春水,欲语还休。
完颜不破皱眉,看都没看那绣帕,随手扔在一旁。
当夜回府,他沐浴更衣,正要歇息,忽听内室有细微响动。
他眼神一冷,按刀悄声走近,掀开帷幔…
白日宴席上那个胆大的美人,竟只着轻纱,侧卧在他榻上,玉体横陈,媚眼如丝。
“将军……”她声音娇柔,伸手欲拉他衣袖。
完颜不破眼中戾气骤起,一把扣住她手腕,将人从榻上拽起,“啪”地一记耳光扇在她脸上。
“谁准你进来的?!”他声音冰冷如刀。
美人被打懵了,捂着脸跌坐在地,嘤嘤哭泣。
完颜不破看都懒得看她,扬声唤来亲兵:“拖出去。告诉管家,再让闲杂人等进我卧房,军法处置!”
美人被拖走时还在哭求,完颜不破却已转身去了浴房,重新洗了一遍澡,好像沾了什么脏东西。
完颜无泪闻讯赶来时,就见兄长披着湿发,坐在院中石凳上喝酒。她在他对面坐下,托腮看他:“哥,你真把陛下要赐的美人打了?”
“嗯。”完颜不破灌了口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