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呀?我看了,长得挺美的。”
“庸脂俗粉。”完颜不破嗤笑:“矫揉造作,没半点意思。”
完颜无泪眨眨眼,忽然凑近些,小声道:“哥,你是不是心里有人了?”
完颜不破手一顿,酒洒了些许:“胡说什么。”
“我才没胡说。”
完颜无泪得意地晃晃手指:“我昨夜占了一卦,卦象显示~白衣缘未尽,烽火再逢时。”
”哥,你和那个白衣女子,缘分还没断呢。”
完颜不破抬眼:“占卜之事,岂可尽信。”
“我的巫术,哥还不信?”完颜无泪撇嘴:“总之……你等着吧。那个人,一定会再出现的。”
完颜不破沉默片刻,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
烽火再逢时吗?
他望向南方沉沉的夜色,唇角无意识地,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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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朝,临安。
岳府的门槛这几年快被媒婆踏破了。
岳飞官至枢密副使,战功赫赫,虽遭皇帝猜忌,可明面上仍是朝廷重臣。
而他家中那个年已十七、待字闺中的女儿岳银瓶,便成了无数人眼中的香饽饽。
今日张侍郎家的公子,明日李尚书家的侄儿,后日又是某个世家大族的嫡子…媒婆们舌灿莲花,将那些男子夸得天上有地上无。
李氏起初还认真相看,可每次问女儿意见,岳银瓶总是兴趣缺缺。
“这个太胖。”
“那个眼神不正。”
“这个家里妾室太多。”
“那个……啧,连枪都握不稳,算什么男人。”
李氏哭笑不得:“安娘,你当挑将军呢?嫁人是过日子,又不是上战场。”
“过日子也要看顺不顺眼。”岳银瓶托着腮,望着窗外练武场上的兵器架,忽然轻声说:“娘,你说……这世上有没有那样一个人。”
“他武功高强,桀骜不羁,站在千军万马前也面不改色,看你的时候眼神像狼,可偶尔笑起来……又有点孩子气。”
李氏怔了怔,小心试探:“安娘,你是不是有心上人了?”
岳银瓶回过神,忙摇头:“没有!我就是随便说说。”
她垂下眼,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衣带。
完颜不破……
他是金国将军,是爹的敌人,是手上沾满宋人鲜血的刽子手。
可每次想起他那张和司徒奋仁一模一样的脸,想起战场上他握刀时冷硬的侧脸,想起他偶尔流露出的、那种棋逢对手的兴奋眼神……
她的心就会乱。
李氏看着她恍惚的神情,暗自叹气。
女儿大了,有心事了。可这心事……似乎不太寻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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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日,一道圣旨突然降临岳府。
皇帝赵构要在宫中设宴,犒赏有功将领及其家眷,特命岳飞携妻女入宫赴宴。
接旨后,岳府上下忙成一团。李氏翻箱倒柜找体面衣裳,岳银瓶却眉头紧锁。
“这个时候设宴……”她低声对招财说:“赵构又想搞什么鬼?”
“宴无好宴。”招财蹲在她肩上:“宿主,小心些。”
入宫那日,岳银瓶特意挑了身素净的湖蓝色襦裙,头发梳成简单的垂髻,只簪一支白玉簪,脸上薄施脂粉,力求低调。
可当她跟在父母身后踏入宫殿时,仍引来了不少目光。
十七岁的岳银瓶,已完全褪去稚气。
她继承了李氏的秀美和岳飞的英气,眉眼清丽却不失坚毅,身姿挺拔如修竹,站在一众娇滴滴的官家小姐中,如鹤立鸡群。
宴席设在大庆殿。
赵构高坐龙椅,两侧是文武百官和后宫妃嫔。岳飞携妻女跪拜行礼时,赵构的目光在岳银瓶身上停留了片刻。
“平身。”他声音温和:“岳爱卿为国征战,辛苦了。”
“这位便是令千金?果然将门虎女,气度不凡。”
岳飞躬身:“陛下谬赞,小女顽劣,不堪夸耀。”
“岳爱卿过谦了。”赵构笑道,招手让宫人赐座,竟将岳家的席位安排得离御座颇近。
宴席开始,歌舞升平。岳银瓶垂目静坐,尽量降低存在感,可仍能感觉到一道目光时不时落在自己身上…
来自龙椅上的赵构。
酒过三巡,赵构忽然举杯向岳飞:“岳爱卿,朕听闻金国那个完颜不破,这几年屡屡犯边,爱卿与之交手,胜负如何?”
岳飞起身,恭敬答道:“互有胜负。完颜不破确为劲敌,然我大宋将士用命,必不使金贼踏进一步。”
“好!”赵构赞道,却又话锋一转:“只是这战事绵延,耗费钱粮无数,百姓苦不堪言。爱卿以为……可否与金国议和?”
殿内一静。
岳飞脸色微变,沉声道:“陛下,金贼狼子野心,议和必是缓兵之计。”
“且我大宋山河破碎,百姓流离,此仇此恨,岂能轻易言和?”
赵构脸上的笑容淡了:“爱卿这是……主战不主和了?”
气氛陡然紧张。
李氏在桌下紧紧握住女儿的手,指尖冰凉。
岳银瓶抬起头,忽然起身,向赵构盈盈一拜:“陛下容禀。”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
赵构挑眉:“岳小姐有何高见?”
“臣女愚钝,不懂军国大事。”
岳银瓶声音清亮,不卑不亢:“只是曾听父亲教诲,战是为保家卫国,和是为休养生息。”
“二者本无对错,只在时机。”
“如今金贼气焰嚣张,若贸然议和,恐失国威,长敌气焰。”
“不如以战促和,待我军打出威风,再谈议和,方显我大宋气度。”
这番话既未驳斥皇帝,又维护了父亲的立场,说得滴水不漏。
赵构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抚掌大笑:“好!好一个以战促和!岳爱卿,你养了个好女儿啊!”
岳飞松了口气,忙道:“小女胡言,陛下见笑了。”
“朕看不是胡言。”
赵构目光在岳银瓶脸上流转,带着几分欣赏,几分……别的意味:“岳小姐慧质兰心,颇有见识。来人,赐岳小姐明珠一斛,锦缎十匹。”
“谢陛下恩典。”岳银瓶垂首谢恩,手心却已沁出冷汗。
宴席继续,可气氛已微妙不同。
岳银瓶能感觉到,那些后宫妃嫔看她的眼神,多了审视和警惕。
中途更衣时,她独自走到殿外回廊透气。
夜色深沉,宫灯在风中摇曳,投下晃动的光影。
“岳小姐好口才。”
一个温和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岳银瓶转身,看见一个身着紫袍、面容清癯的中年男子站在不远处,正含笑看着她,那笑容恰到好处,可眼底却没什么温度。
秦桧。
岳银瓶心头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福身行礼:“秦相。”
“免礼。”秦桧走近几步,打量着她:“岳小姐方才殿上一番话,深得陛下欢心。”
“只是……岳元帅主战,陛下主和,岳小姐夹在中间,怕是不好做吧?”
这话绵里藏针。岳银瓶垂眼:“臣女只是就事论事,不敢妄议朝政。”
“好一个就事论事。”秦桧轻笑:“岳小姐聪慧,当知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的道理。”
“岳元帅战功赫赫,已是树大招风,岳小姐今日又得了陛下青眼祸福难料啊。”
他在威胁。
岳银瓶握紧袖中拳头,正要开口,又一个声音插了进来:
“秦相原来在此。”
岳飞大步走来,不动声色地挡在女儿身前,向秦桧抱拳:“小女年幼无知,若有失言之处,还望秦相海涵。”
秦桧笑容不变:“岳元帅多虑了。本相只是与岳小姐闲聊几句。”
他目光扫过岳银瓶,意味深长。
“岳小姐……好自为之。”
说罢,转身离去。
岳飞看着他的背影,眉头紧锁。回身看向女儿时,眼中满是担忧:“安娘,你没事吧?”
岳银瓶摇头:“爹,我没事。只是秦相他……”
“此人城府极深,你日后离他远些。”
岳飞压低声音:“今日宴席,你已引起陛下注意。回家后,尽量少出门,低调行事。”
“女儿明白。”
回席路上,岳银瓶回头望了一眼秦桧离去的方向。
那个在历史上背负千古骂名的奸臣,此刻看来,只是个笑容温和、言语得体的权臣。可那笑容下的刀锋,她感觉到了。
宴席终于结束。
出宫时,岳银瓶回头望了一眼巍峨的宫墙。
夜色中的皇宫,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张着幽深的口。
而她,还有岳家,已不知不觉,踏入了兽口边缘。
马车驶离宫门,驶向夜色深处。
岳银瓶靠在车壁上,闭上眼。
乱世如棋,人人皆是棋子。
而她这枚棋子,该何去何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