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皇宫御书房内却仍亮着灯。
赵构斜倚在龙椅上,手里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玉扳指,眼神却有些飘忽。秦桧垂手立在案前,烛火将他清癯的面容映得半明半暗,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陛下,岳飞如今手握重兵,军中部将多唯他马首是瞻。”
“此次宫宴,臣观其女岳银瓶,虽为女子,却英气逼人,言语间颇有见地,连陛下都为之侧目。”
“若他日此女再习得岳家枪真髓,嫁与军中将领,岳家在军中的根基,可就真的坚如磐石了。”
赵构的手指微微一顿。
秦桧继续道:“况且,岳飞常言‘直捣黄龙,迎回二圣’。”
“陛下,二圣若真迎回,这皇位……该由谁坐?”
这话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赵构心底最隐秘的恐惧。
他脸色沉了下来,玉扳指在掌心越攥越紧。
“还有。”
秦桧声音压得更低:“臣听闻,岳飞常将自己的俸禄散给士卒,收买人心。”
“军中只知有岳元帅,不知有陛下者,大有人在。长此以往,恐生不臣之心啊。”
“够了。”赵构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发干。
秦桧立刻噤声,垂首而立,姿态恭顺。
御书房内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的轻响。
良久,赵构缓缓道:“秦爱卿……所言,不无道理。只是岳飞战功卓着,在军中威望极高,若贸然动他……”
“陛下圣明。”秦桧适时接话:“此时确不宜轻动。但……可以徐徐图之。”
“如何图之?”
秦桧上前半步,声音几不可闻:“陛下可再下旨,命岳飞继续北伐。”
“金国完颜不破骁勇,两虎相争,必有一伤。”
“若岳飞胜,可借金人之手削弱其兵力;若岳飞败……便是他作战不利,陛下可顺势问罪。”
赵构眼神闪烁,沉默良久,终于缓缓点头:“便依爱卿所言。”
岳府…
自宫宴归来后,府中气氛便有些凝滞。
李氏坐立不安,几次欲言又止。
岳飞看在眼里,这夜将妻子唤到房中,掩上门,低声道:“夫人,你在担心什么?”
李氏抓住他衣袖,眼圈红了:“鹏举,我……我总觉得心里慌。那日宫宴,陛下的眼神说的话,句句都像刀子。安娘她……”
岳飞拍拍她的手背,叹息道:“我也看出来了。陛下……对安娘,起了心思。”
李氏浑身一颤:“那怎么办?安娘不能进宫!那种地方……”
“我知道。”
岳飞打断她,眼神坚定:“所以当务之急,是尽快给安娘寻一门亲事,定下名分。”
“只要她已许人,陛下便不好再开口。”
“可安娘她……”
李氏想起女儿提起婚事时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心里更急:“这孩子心思重,寻常男子她看不上眼。”
“看不上也得看。”
岳飞语气难得严厉:“这是乱世,由不得她任性。”
“夫人,你多费心,尽快物色合适的人家。不必大富大贵,只要家风清白,为人正直即可。”
李氏含泪点头。她明白,这是眼下最好的法子。
第二日,岳飞将箭头唤到书房。箭头肩伤已愈,一身戎装,英气勃勃。
“元帅。”
岳飞示意他坐下,沉默片刻,才开口:“时间过得真快。”
“当年我在路边捡到你时,你才这么高。”
他比划了一个高度,嘴角浮起一丝笑意:“瘦得像根竹竿,却敢跟野狗抢食。”
箭头也笑了,眼神温暖:“若非元帅收留,箭头早已是路边的枯骨。”
岳飞摇摇头,神色渐渐凝重:“箭头,我今日叫你来,是有事相托。”
“元帅请讲。”
“若我……有什么不测。”岳飞一字一句道:“你要替我,护好夫人和安娘。”
箭头脸色骤变:“元帅何出此言?您……”
“只是以防万一。”
岳飞抬手止住他:“朝中局势复杂,陛下已非当年那个励精图治的康王了。我岳家如今树大招风,不得不早做打算。”
箭头握紧拳头,沉声道:“元帅放心,只要箭头还有一口气在,绝不让夫人和小姐受半分委屈!”
“好。”
岳飞用力拍拍他肩膀:“还有安娘……那孩子性子倔,心思深。”
“她若做出什么出格的事,你……多担待些。”
箭头郑重应下:“是。”
傍晚,岳飞又将岳银瓶叫到院中。
父女二人并肩站在那棵老槐树下,夕阳将影子拉得很长。
“安娘,”岳飞开口,声音很温和:“爹又要出征了。”
岳银屏心头一紧:“这么快?”
“军令如山。”岳飞望着天边残霞:“这次北伐,事关重大。若胜,或许真能收复中原;若败……”
他没说下去,转而看向女儿:“爹不在家时,你要听娘的话,照顾好自己。还有……婚事,也该上心了。你娘正在为你相看,若有合适的,不必等爹回来。”
岳银瓶咬住下唇,没说话。
岳飞看着她倔强的侧脸,心里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她头发:“爹知道,你不愿意。”
“可这世道……由不得我们选择。”
“安娘,爹只希望你平安喜乐,找个靠谱的人,过安稳日子。”
岳银屏抬起头,眼眶发红:“爹,你一定要平安回来。”
“嗯。”岳飞笑了,那笑容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温暖,“爹答应你。”
岳飞走后,岳银瓶的心绪越发不宁。
她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夜里常做噩梦,醒来时一身冷汗。
招财跳上她床头,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担忧:“宿主,你怎么了”
岳银瓶抱着膝盖,声音闷闷的:“招财,赵构到底想干什么?他明明猜忌爹,为什么还要派爹北伐?”
“借刀杀人。”招财一针见血:“或者……两败俱伤。”
岳银瓶握紧拳头。她想起历史上岳飞的结局…不是战死沙场,而是死在自己人手里。
那种憋屈和愤怒,像毒蛇一样啃噬着她的心。
李氏也察觉到女儿的不对劲。
这日午后,她端着一碗冰糖雪梨走进岳银瓶房间,见她正对着窗外发呆,轻叹一声,将碗放在桌上。
“安娘,来,喝点甜的,润润肺。”
岳银瓶回过神,勉强笑了笑:“谢谢娘。”
李氏在她身边坐下,握住她的手。那手冰凉,掌心还有练枪磨出的薄茧。李氏心里一酸,柔声道:“安娘,娘知道你不愿意嫁人。”
“可这世道……女儿家终究要有个归宿。你爹他在外打仗,最放不下的就是你。”
岳银屏低头看着碗里澄澈的糖水,轻声道:“娘,我不想随便找个人嫁了。我……我有想等的人。”
李氏一怔:“谁?”
岳银瓶张了张嘴,却说不出那个名字。
她要怎么告诉娘,她想等的那个人,是金国的大将军,是爹的死敌,是长得和她后世爱人一模一样的人?
“我……我也不知道。”她最终摇头,声音发苦:“或许……等不到吧。”
李氏看着她眼中深藏的痛楚,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将女儿轻轻揽进怀里,像小时候那样拍着她的背:“傻孩子,缘分这种事,强求不得。”
“可你要记住,无论你等的是谁,无论他在哪里,是宋人还是金人……娘只希望你快乐。”
岳银屏将脸埋进母亲肩头,眼泪无声滚落。
当晚,箭头巡夜时路过岳银瓶院子,见她房间还亮着灯,犹豫片刻,敲了敲门。
“银瓶,还没睡?”
门开了,岳银瓶披着外衣站在门口,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箭头心头一紧:“怎么了?”
“没什么。”岳银瓶别过脸,“做了个噩梦。”
箭头走进屋,在桌边坐下,看着她:“你这几日总是心绪不宁,是不是在担心元帅?”
岳银瓶在他对面坐下,沉默良久,才低声道:“箭头大哥,你说人为什么一定要打仗?宋人和金人,为什么不能和平共处?”
箭头没想到她会问这个,愣了一下,才道:“因为金人侵我疆土,杀我百姓,此仇不共戴天。”
“可战场上的金兵,他们也有父母妻儿,也是活生生的人。”
岳银瓶抬起头,眼中满是迷茫:“我们杀他们,他们杀我们……仇恨越结越深,到底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箭头看着她,忽然想起多年前,自己刚上战场时,也曾问过岳飞类似的问题。
那时岳飞说:“箭头,打仗不是为了杀人,是为了让更多的人活下去。”
可这些年,他杀的人越来越多,看到的死人越来越多,渐渐也麻木了。
此刻被岳银瓶这样一问,他竟一时语塞。
“银瓶。”
他最终道:“有些事,没有对错,只有立场。我们是宋人,保卫家园,天经地义。”
岳银瓶扯了扯嘴角,没再说话。
箭头看着她黯淡的眼神,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他起身,走到门边,又回头:“银瓶,不管发生什么,记得还有我在。”
岳银屏点点头,看着他消失在夜色中,心里却更加沉重。
不久后,果然…圣旨抵达岳府…
命岳飞即刻北伐,不得延误。
岳飞接旨后,只在家停留了一日,便匆匆整军出发。
李氏和岳银瓶送到城外,看着大军消失在尘土中,久久不愿离去。
第二日夜里,岳银瓶将招财抱到面前,神色异常平静。
“招财,我要用身外化身符。”
招财浑身毛都炸了起来:“宿主!你疯了?”
“那符要透支五年寿元!岳银瓶这身体本来就不算强健,再用这种禁术,她活不过三十!”
“我知道。”
岳银瓶眼神坚定:“我想去看看…总感觉有什么事情发生啊…”
“那你也不能拿自己的命去赌!”
招财急得在她脚边转圈:“宿主,历史不可改!岳飞的命数已定,你改变不了的!”
“改不了,我也要试。”
岳银瓶从怀中掏出一张泛黄的符纸…那是她这几个月偷偷画的,注入了她所能调动的全部灵力。
招财看着她决绝的眼神,知道劝不住了,只能颓然道:“……你准备怎么做?”
“分出一缕魂魄,附在符上,化成一个‘岳银瓶’留在家里照顾娘。”
岳银瓶一边说,一边咬破指尖,将血滴在符纸上:“而我……去前线。”
招财沉默地看着她施术。
血滴落在符纸上,瞬间被吸收,符纸泛起淡淡的金光。
岳银瓶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苍白下去,额角渗出冷汗,可她咬紧牙关,继续催动灵力。
终于,符纸金光大盛,化作一个与她一模一样的人形,缓缓落地。
那“岳银瓶”睁开眼,眼神清澈,对她微微一笑。
岳银瓶看着这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分身,心头涌上一股奇异的感觉。她伸手,轻轻摸了摸分身的头:“好好照顾娘。”
分身点点头,笑容温婉。
岳银瓶走到兵器架前,取下那杆白蜡木枪,转身抛向空中。
分身纵身一跃,稳稳接住,枪尖一抖,挽出个漂亮的枪花,动作流畅自然,好像她就是真正的岳银瓶。
岳银瓶这才放下心,转身走进内室,从箱底翻出一套素白衣衫…几天前她买的,换上衣裳,蒙上面巾,招财跳上她肩头,小声嘀咕:“宿主,你这打扮……像在守孝。”
岳银瓶没接话,只默默收拾行囊:一大包干粮,一壶清水,几袋盘缠,还有一捆结实的麻绳,必要时,可作武器,也可攀援逃生。
一切准备妥当,她牵出马厩里那匹最健壮的枣红马,翻身而上。
招财钻进她怀里,只露出一双琥珀色的眼睛。
夜色深沉,星月无光。岳银瓶回头看了一眼岳府…那里,灯火温暖,李氏和“岳银瓶”应该已经歇下了。
她勒转马头,一夹马腹。
枣红马长嘶一声,撒蹄狂奔,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前线战事,比岳银瓶预想的更激烈。
她日夜兼程,只用了一日便追上了岳家军。
远远望去,大军正在一处峡谷外扎营,篝火连天,映得夜空发红。
她没有靠近,只在附近山头找了处隐蔽所在,远远观望。
次日,两军交锋。
岳家军经过数年锤炼,早已不是当年那支只靠血勇的军队。阵型严整,进退有度,骑兵与步兵配合默契,箭阵与枪阵层层推进。
箭头率前锋冲锋,势如破竹,直插金兵中军。
完颜不破亲自迎战。他依旧一身金甲,胯下黑马如龙,手中长刀翻飞,所过之处人仰马翻。
可岳家军士气如虹,箭头更是杀红了眼,一杆长枪舞得密不透风,竟与完颜不破战了个旗鼓相当。
岳飞坐镇中军,指挥若定。
他看出金兵右翼薄弱,立刻调遣老徐率一队精锐侧击。
老徐虽年过四旬,却宝刀未老,一柄大刀劈砍如雷,硬生生将金兵右翼撕开一道口子。
“雷王!堵住!”完颜不破厉声喝道。
雷王怒吼一声,率亲兵顶了上去,与老徐战在一处。两人都是力大无穷的猛将,刀枪相撞,火花四溅,周围士兵竟不敢近前。
战局渐渐倾斜。
岳家军越战越勇,金兵节节败退。
完颜不破眼中戾气暴涨,一刀逼退箭头,调转马头,竟直取岳飞中军。
“保护元帅!”箭头嘶声大喊,策马急追。
岳飞却神色不变,长枪一指:“变阵!”
中军枪阵陡然收缩,如铁桶般将岳飞护在中央。完颜不破冲杀数次,竟无法突破!
箭头已从后追至,一枪刺向他后心。
完颜不破回刀格挡,却被震得虎口发麻,箭头这一枪,蓄势已久,力道惊人!
“撤!”完颜不破当机立断,率亲兵突围。
金兵溃败如山倒。
岳家军乘胜追击,箭头一马当先,死死咬住完颜不破不放。
两人一追一逃,渐渐脱离了大军,竟奔到了一处悬崖边。
前无去路,后有追兵。
完颜不破勒马回头,看着步步逼近的箭头,嘴角勾起冰冷的笑:“怎么,想单挑?”
箭头挺枪下马,眼神如刀:“今日,必取你首级,祭我战死的弟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