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家军帐内火把烧得正旺,松脂气味混合着淡淡的血腥和药草味。
岳飞已能坐起,背后垫着厚厚的被褥,脸色依旧苍白,但那双眼睛已恢复了往日的沉静与锐利,如同蛰伏的猛虎。
他未着甲,只穿了一身洗得发白的深蓝常服,左臂用夹板固定,悬在胸前。
岳银瓶,单膝跪在帐中,一身银甲未卸,甲片上还沾着干涸的泥点与深褐色的血渍。
面具已取下,放在身侧地上。
她低着头,露出纤细却紧绷的后颈,脸上还带着激战后的潮红与疲惫,额发被汗水黏在颊边。
帐中肃立着箭头、老徐、流星,以及几位重要的营指挥使。空气安静,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今日阵前,你擅离与完颜不破的对决,转而冲阵,虽搅乱敌阵,提振士气,逼退金兵三十里。”
岳飞的声音不高,平稳无波,却字字清晰,敲在每个人心上:“临阵变计,不遵箭头号令,是为冒进。”
“身为先锋,不顾个人安危,孤军深入,是为莽撞。”
岳银瓶头垂得更低,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冰冷的甲片边缘。她知道父亲说得没错,当时那一冲,更多是凭着一股血性和直觉,以及对冷电银枪的信任,细想之下,确实风险极大。
“但是。”
岳飞话锋一转,目光落在女儿身上,那里面的严厉稍褪,透出一丝难以察觉的复杂情绪:“战机瞬息万变,为将者,亦需有临机决断之能。”
“你于万军之中,能洞察敌阵右翼衔接之弊,果断舍小利而就大局,以身为饵,撕开缺口,此胆识与决断,确非常人能有。”
“最终结果,亦证明你之选择,于当时情境,利大于弊。”
他顿了顿,看向众人:“此战,夜叉先锋岳银瓶,于阵前力敌完颜不破,后率军冲阵破敌,挫敌锐气,功不可没。”
“赏!”
“元帅!”
岳银瓶猛地抬头,眼中有些急切:“银瓶不敢居功!冲阵之事,是银瓶自作主张,若有差池,后果不堪设想。”
“此次侥幸得手,实赖众将士用命,箭头大哥与徐叔在前牵制强敌,流星与各位指挥使奋力冲杀,银瓶年少鲁莽,恳请元帅,功过相抵,不予奖赏。”
“只只求元帅允我继续研习兵法阵图,日后不再如此冒失!”
她说得诚恳,带着后怕,也带着不甘就此被“圈养”的倔强。
岳飞看着她眼中那份混合着疲惫、兴奋与求知欲的光,心中暗叹。
这丫头,像极了年轻时的自己,却又多了几分他看不透的、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沧桑与韧劲。
“功是功,过是过。”
“军中赏罚,岂能混为一谈?你冲阵之过,我已记下,待你伤势痊愈,自去领二十军棍。”
岳飞语气不容置疑:“破敌之功,亦不可没。”
“赏你精铁护心镜一副,《武经总要》残卷三册,准你入中军帐旁听军议,随箭头学习阵图推演。”
“望你戒骄戒躁,勤学苦练,早日真正成为我岳家军之栋梁,而非仅凭一腔血勇之先锋。”
二十军棍!
岳银瓶嘴角微微一抽,但听到后面的赏赐,尤其是能接触更核心的军事知识,眼睛瞬间亮了起来,那点对军棍的畏惧立刻被抛到脑后:“银瓶领命!谢元帅!”
箭头上前一步,抱拳道:“元帅,银瓶今日枪法又有精进,尤其最后冲阵时,对马速与枪势的把握,已颇具章法。”
“只是……”
他看向岳银瓶,语气带着兄长般的关切与提醒:“银瓶,完颜不破非易与之辈,今日他初遇你之新枪法,措手不及。”
“日后必会仔细研究,寻你破绽。”
“万不可因一时得利而轻敌。阵图推演,关乎大军生死,比个人武勇更重要,你需静心。”
老徐也捻着胡须道:“丫头,你今天那一下回马枪,够险!也够漂亮!不过下次别这么玩命了,老头子我心脏受不了。”
“你爹说得对,得多学学怎么排兵布阵,光会打架,那是莽夫。”
流星挤到前面,眼睛放光,一脸崇拜:“银瓶!你今天太厉害了!唰唰唰!金兵就跟割麦子似的倒!那个完颜不破的脸都黑了!那二十军棍……我替你挨十棍!”
他拍着胸脯。
岳银瓶心里暖融融的,又有些哭笑不得,瞪了流星一眼:“胡说什么!军令如山,我自己领。”
“你好好练你的枪,别总想着投机取巧。”
她转向岳飞、箭头和老徐,郑重行了一礼:“元帅教诲,箭头大哥、徐叔提点,银瓶铭记于心。”
“日后定当勤学阵战之法,谨慎用兵,绝不辜负各位期望。”
岳飞点了点头,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眼神缓和了些:“嗯。去吧,卸了甲,好好休息。”
“箭头,从明日起,每日抽一个时辰,教她基础阵型变化与旗号指挥。”
“末将领命。”
岳银瓶营帐…
卸去沉重的银甲,只着贴身中衣,岳银瓶才觉得自己像散了架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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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臂、腰背无处不酸,与完颜不破硬碰的那几下,震得虎口到现在还有些发麻。
她草草用湿布擦了擦脸和身子,换上干净的布衣,瘫倒在简陋的行军榻上,却没什么睡意。
招财悄无声息地从帐外钻进来,跃到她枕边,碧绿的猫眼在昏暗的油灯光下幽幽地看着她。
“看什么看?”岳银瓶有气无力地瞥它一眼,伸手把它捞过来,放在自己肚子上。
招财的重量和温度让她感到一丝奇异的安抚:“今天差点被那斧头劈成两半……”
招财喉咙里发出轻微的呼噜声,尾巴尖扫过她的手背。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岳银瓶望着帐顶摇晃的影子,喃喃自语,像是对招财说,又像是自言自语:“觉得我对着那张脸下不去手,很蠢是吧?明明是敌人,是金国的大将,手上不知沾了多少宋人的血……可是,系统,你不懂。”
“他不是司徒奋仁,也不是山本一夫,他是完颜不破。”
“可偏偏长着一样的脸,我看着他的眼睛,有时候会恍惚,好像看到了司徒那个笨蛋,明明怕鬼怕得要死,还硬撑着陪我…又好像看到了山本一夫最后看我那一眼……”
她声音低了下去,带着迷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你说,我是不是疯了?居然会对一个敌人有种奇怪的感觉。”
“不是喜欢,不是恨,就是很在意。”
“想知道他下一招会怎么出,想看他被我的枪法惊到的样子,甚至今天近身的时候,我居然没觉得讨厌。”
招财抬起头,猫眼深深地看着她,声音在她脑中响起,比平时少了些机械,多了点难以言喻的温和:“世间情愫,本就如风似雾,无有定形,难辨缘由。”
“敌我之界,或许分明。”
“心之所向,却未必依从常理。”
“你既知他是完颜不破,便依本心而行。战,便全力以赴,停,便问心无愧。至于那莫名的在意……”
它顿了顿,岳银瓶似乎感觉到猫咪极轻地叹了一口气:“喜欢,或不喜欢,都由你心。”
岳银瓶沉默了很久,手指无意识地梳理着招财背上的毛。
油灯的光晕在她年轻的脸上晃动。
“是啊,我的路还长着呢。”
她最终扯出一个有点疲惫、却释然的笑:“管他呢!反正现在我是岳银瓶,是夜叉先锋。该打就打,该杀就杀。”
“至于那点莫名其妙的在意……喜欢就喜欢那么一点点吧,反正也没人知道。只要不影响我打仗,不影响我帮爹和岳家军,就行。”
她翻了个身,把招财搂进怀里,闭上眼睛,嘟囔着:“睡了睡了,明天还要早起学阵法呢二十军棍,想想就屁股疼……”
招财安静地偎在她怀中,猫眼在黑暗里,好像掠过极淡极复杂的微光,最终也缓缓阖上。
完颜不破寝处…
完颜不破躺在铺着厚厚兽皮的胡床上,身上盖着锦被。
他睡得并不安稳,眉头紧锁,额间有细汗。
梦中,依旧是那片厮杀的战场,烟尘弥漫。
那个银甲的身影手持长枪,与他对战。招式比白日更加狠辣刁钻,枪枪不离要害,逼得他有些狼狈。
“喂,夜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