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仙镇在连日的战火下已显破败,金兵的旌旗插满了残垣断壁。
镇中心一处还算完好的大宅被征用为帅府,此刻灯火通明,却驱不散弥漫在空气里的血腥和焦土味。
完颜无泪坐在铺着完整虎皮的胡床上,面前摊开着几张泛黄的古旧地图和几枚用于占卜的龟甲、铜钱。
她穿着红底绣金的衣裙,那鲜艳的红色在烛火下好像流淌的火焰,随着她指尖在地图上划过的动作,发出几不可闻的清脆微响,在这肃杀的军营里,添了奇异的灵动。
她眉头微蹙,指尖在地图上一处标记上反复描摹,低声自语,声音如清泉击石:“瑶池古卷所指的盘古封印,方位诡谲,气机暗藏,朱仙镇地脉似有异动,却又寻不到确切源头……”
厚重的门帘被一只骨节分明、带着薄茧的大手掀开,带进一股夜间的寒气铁锈般的血腥味。
完颜不破走了进来。他已卸下白日那身耀眼的金甲,只着一身深紫色的锦缎常服,腰间紧束着镶嵌铜钉的宽皮带,勾勒出宽肩窄腰的挺拔身形。
他走到厅中烧得正旺的火盆边,伸手烤了烤,指关节处有几处新鲜的擦伤,目光却有些飘忽,显然心思不在眼前的温暖上。
“还没头绪?”他看向妹妹,声音低沉,带着沙哑。
完颜无泪摇摇头,抬手揉了揉太阳穴,额间的银铃轻轻晃动:“古籍记载本就语焉不详,像是故意遮掩。”
“朱仙镇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要精准找到封印核心,不仅需要时间,更需要一点机缘。”
她抬起头,那双与兄长有七分相似、却更显清透慧黠的眸子,敏锐地捕捉到兄长眼中那丝不同寻常的波澜:“哥,你怎么了?今日从前线回来,我就感觉你有些心不在焉。可是战事不顺?”
完颜不破在妹妹对面的乌木椅上坐下,身体后靠,抬手揉了揉眉心,没有立刻回答。他目光扫过桌上凌乱的地图,最终落在一个空处,好像那里站着什么人。
半晌,他才伸手拿起桌上的酒囊,拔开塞子灌了一口。
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灼烧般的暖意,也让他唇边缓缓勾起一个连自己都未察觉,带着些许兴味的弧度。
“又见到那个女人了。”他放下酒囊,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囊身粗糙的皮革。
“那个黑衣银面,从箭头手下救过你的宋人女先锋?”完颜无泪眼睛微亮,她知道兄长对这个神秘女子一直存有极强的好奇,甚至可说是一种罕见超越敌我立场的关注。
“嗯。”
完颜不破的视线依旧没有焦点,似乎在回味白日的交锋:“今日她换了装束,黑衣…立于军前,倒真有几分先锋的气势。身手比上次更进益了。”
“枪法诡谲莫测,根基是岳家枪的路子,却又杂糅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灵动狠辣。更奇怪的是……”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语:“明明有几处机会,枪尖已递到要害,却总在最后关头滞涩半分,劲力不纯,好像她自己也在抗拒着下杀手。”
“抗拒?”完颜无泪微微倾身,额带上的绒毛轻触脸颊:“对着你,大金国的平宋大将军,沙场之上你死我活,她为何要抗拒?难道?”
“不可能。”
完颜不破斩钉截铁,终于收回飘忽的目光,看向妹妹:“我从未见过那双眼睛。”
他再次停顿,摇了摇头:“算了,许是我多心。战场上瞬息万变,哪容得细想。”
就在这时,门帘又被猛地掀开,带进一股冷风。
一个身材瘦削、面皮白净、眼珠滴溜乱转、穿着金国文官锦袍的男人几乎是挤了进来,正是皇帝金熙宗特派来的监军弄臣…耶律鬼。
他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用明黄绸缎严密包裹的狭长木匣,那便是传说中的瑶池古卷,好像抱着自己的命根子。
“哎哟,我的大将军!我的巫女大人!”
耶律鬼尖细的嗓音带着夸张的焦虑,在安静的厅堂里显得格外刺耳:“这都什么时候了,火烧眉毛了!还有闲心品评敌将?快找啊!快找那盘古封印!”
“皇上在宫里日盼夜盼,就等着长生不老的仙桃呢!这朱仙镇若是久攻不下,或是让封印出了岔子,你我项上人头还要不要了?!”
他瞥了一眼完颜无泪面前摊开的地图,又下意识地把怀里的木匣抱得更紧,只肯露出一点点黄绸边角:“巫女,您就看这几张破地图,能看出朵花来?”
“陛下千叮万嘱,古卷乃国之重器,绝不能离手!”
“您需要参详时,我再给您看那么几眼。”
他把看字咬得特别重,身体还微微侧转,防备之意溢于言表。
完颜不破本就因思绪被打断而不悦,耶律鬼的聒噪与那副小人得志、紧抱古卷的模样更让他心头火起。
他眼神骤然冷了下来,扫向耶律鬼,那目光中的杀伐之气让耶律鬼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脖子。
“耶律大人。”
完颜不破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千军万马中淬炼出的沉沉威压:“前线军务,何时轮到你这等只知抱紧匣子、聒噪邀功之人来指手画脚?”
喜欢僵约:抱歉,影后抓鬼比演戏更猛请大家收藏:僵约:抱歉,影后抓鬼比演戏更猛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岳飞未灭,岳家军仍在朱仙镇外虎视眈眈,踏平岳营?”
“你说得轻巧。今日若非那女先锋突然杀出,以奇兵冲阵,搅乱我军部署,本将军早已乘胜追击,扩大战果。”
“战阵之事,攻守之势,瞬息万变,岂是你这等人捧着古卷、躲在安全处所能懂的?”
他的语气并不激烈,甚至可以说得上平稳,但那股久经沙场、尸山血海里走出的铁血威严,却压得耶律鬼喘不过气,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不敢再大声嚷嚷,只嘴里还不住地小声嘀咕,如同蚊蚋:“那也不能干等着啊,陛下的旨意……”
完颜无泪适时起身,莲步轻移至兄长身边,伸出素手轻轻揽住完颜不破紧绷的手臂,柔声道:“哥,别动气,小心伤口。”
她转向耶律鬼,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疏离:“耶律大人,寻找盘古封印,需心神合一,静心推演。”
“你在此喧哗吵闹,扰乱心神,若是耽误了陛下的大事,这责任……恐怕你也担待不起。”
“还请先回房歇息,古卷既在你手,我们也不会强求。”
“若有进展,或需参详古卷时,我自会差人请你。”
耶律鬼被兄妹俩一硬一软堵得无话可说,尤其完颜不破那冷冰冰的眼神让他脊背发凉,只得讪讪地嘟囔两句,抱着他的命根子,弯着腰退了出去,门帘落下时还不忘回头瞪一眼。
厅内重新恢复安静,只有炭火偶尔噼啪作响。
“跳梁小丑。”完颜不破冷哼一声,又灌了一口酒。
“陛下急于求成,身边又多是这等谄媚之人,派他来,既是监督,也是催促。”完颜无泪重新坐下,眉间忧色未散,:哥,我近日占卜,卦象越发晦暗不明。朱仙镇地气紊乱,似有巨大能量被禁锢,又似即将喷薄而出。”
“那瑶池仙桃……恐怕并非祥瑞。”
完颜不破放下酒囊,目光沉沉:“无泪,陛下所求,我们尽力便是。但战场之上,我自有分寸。”
完颜无泪看着兄长眼中那一闪而过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亮光,心中微微一动,却不再多言。
次日,朱仙镇外两军阵前
晨雾如轻纱,尚未被初升的朝阳完全驱散,沉郁的战鼓已如闷雷般隆隆擂响,一声声撞击在每一个将士的心头。
两军对垒,肃杀之气凝结成冰。
金军阵前,完颜不破依旧是一身耀眼的铠甲,在晨光下反射着冰冷坚硬的光泽,如同战神临世。胯下乌骓马神骏异常,不安地打着响鼻,蹄下尘土微扬。
他手中那柄沉重的鎏金巨斧随意地横握在马鞍上,斧刃宽阔,寒光流转,好像只需轻轻一挥,便能斩断一切生机。
他面容沉静,目光如电,缓缓扫过对面严阵以待、杀气腾腾的岳家军,最终,牢牢地锁定在了阵前那个挺拔而纤细的银色身影上。
今日,她未着那身便于隐匿夜行的黑衣。
一身特制的银亮轻型铠甲妥帖地包裹着她十七岁少女的身躯,甲片并非男子所用的厚重板甲,而是更显精巧灵活的鳞甲与环片甲结合,腰间紧束着玄色犀皮束带,勾勒出柔韧而充满力量的腰线。
脸上,那副光滑如镜、毫无纹饰的银色面具依旧遮住了鼻梁以上的大半容颜,只留下那双眼睛…
此刻,那双眸子清亮如寒潭映星,却燃烧着灼灼战意,穿透面具,直射而来。
她的长发被尽数挽起,在脑后梳成利落的男子发髻,用同色的银环紧紧箍住,不留一丝碎发扰敌。
手中,那杆奇异的银色长枪被她稳稳地单手握住,枪身斜指身前地面,枪尖那一点凝而不散的寒芒,自有一股沉静如山岳、却又逼人如锋芒的气势。
“呦呵!宋军是死绝了男人吗?派个娘们儿出来打头阵?!”
金兵阵中沉寂一瞬后,爆发出几声粗野的哄笑和尖锐的口哨声,污言秽语如同污水般泼洒过来。
“瞧那身段,细皮嫩肉的,不如下马跟爷回去,给爷暖暖被窝,岂不比在这送死强?”
“戴个破面具装神弄鬼!有本事摘了让爷们儿瞧瞧,是不是丑得没法见人,才当这劳什子夜叉?!”
挑衅与侮辱的声浪传来,岳家军这边顿时群情激愤,士兵们紧握手中刀枪,双目喷火,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若非军纪森严,早已冲杀过去。
此刻的岳银瓶面具下的眉头都未皱一下,甚至连眼神都未曾偏移。
这些充满恶意的言语,比起她曾在娱乐圈面对的无端攻讦,比起驱魔路上遭遇的妖邪秽语,实在不算什么。
她只是微微调整了一下呼吸,将冷电银枪握得更紧,冰冷的金属触感从掌心传来,奇异的是,枪身似是安抚她波澜不惊的心绪,又似是在渴望即将到来的饮血之战。
箭头策马在她侧后方半步,他今日未着全甲,一身深蓝劲装,外罩皮甲,手中伏魔棍斜指地面。
他压低声音,目光紧锁对面金军主将:“银瓶,沉住气。”
喜欢僵约:抱歉,影后抓鬼比演戏更猛请大家收藏:僵约:抱歉,影后抓鬼比演戏更猛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金狗吠日,不必理会。”
“按昨夜商议,先挫其锐气,但切记,完颜不破斧沉力猛,不可硬接,游斗为主,伺机破阵。”
另一边,老徐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军服,外套轻甲,花白的胡子在晨风中微微颤动,他握紧了手中跟随多年的铁枪,沉声嘱咐,眼中满是长辈的担忧:“丫头,阵前对决,气势绝不能输!打出咱们岳家军的威风!”
“但切莫贪功冒进,保全自身为上!你那枪使得灵巧些!”
岳银瓶轻轻颔首,目光却已穿越两阵之间那片被践踏得泥泞不堪的空地,直直地、毫无畏惧地锁定了那个金甲身影。
完颜不破也在看她。
从她今日这身截然不同、耀眼夺目的银甲,到她孑然立于万军之前却沉静如山岳,都让他眼中那抹兴味愈加浓烈,如同猎人发现了极其罕见又危险的猎物。
他轻轻一夹马腹,乌骓马向前踱了几步,巨斧抬起,锋利的斧刃遥遥指向她,声音洪亮如钟,刻意压过了阵前的嘈杂,清晰地传遍战场:“又见面了,先锋。”
“昨日阵前,本将军念你是一女流,未尽全力。”
“今日还敢来送死?看来岳飞是伤重不起,岳家军当真无人,只能让你这女子继续抛头露面,以色……以勇慑敌吗?”
他的话语带着沙场武将惯有毫不掩饰的挑衅与轻视,但若细听,却能品出一丝不同以往针对她个人,近乎探究的意味。
岳银瓶尚未回应,身侧的箭头已然打马上前半步,手中伏魔棍一顿地面,厉声喝道,声震四野:“完颜不破!”
“休得猖狂!此乃我岳家军新任先锋——夜叉!”
“今日在此,必取你项上人头,以祭我大宋惨死军民,以正乾坤!”
“夜叉?”
完颜不破眉峰一挑,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好像在舌尖品味。
夜叉,传闻中迅捷凶恶的鬼怪,可于虚空潜行,勾魂摄魄。煞气十足的名字,倒是配她手中那杆神出鬼没的银枪,配她昨日那般悍不畏死、直冲中军的打法。
他唇边的笑意加深,那笑容里少了些平日的冷厉,多了几分玩味与灼热,目光在她银甲包裹的纤细身躯和冰冷无情的面具上缓缓流转,像是在评估一件绝世神兵:“夜叉?勾魂摄魄的鬼怪?”
“好名字!就看你今日,有没有本事勾走本将军的魂了!”
“废话少说!看枪!”
岳银瓶清叱一声,声线透过面具显得有些低沉微闷,却字字清晰,斩钉截铁。她不再多言,也无视了所有嘈杂,左脚轻轻一磕马腹,胯下枣红马与她心意相通,长嘶一声,猛地窜出。
与此同时,她右手腕一抖,冷电银枪发出一声清越的嗡鸣,枪身好像活了过来,没有任何花哨,直刺完颜不破面门!
先发制人,气势如虹…
“来得好!这才像样!”
完颜不破眼中精光爆射,大喝一声,不闪不避,双臂肌肉贲张,手中巨斧由下而上,划出一道沉重的半月弧光,悍然迎向那道银色闪电。
斧刃未至,那沉猛的风压已扑面而来,吹得岳银瓶额前碎发,虽已束紧,仍有几缕,向后飞扬!
“铛!”
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声猛然炸响,好像两座铜钟对撞,音波肉眼可见地荡开一圈,离得近的士兵耳膜刺痛,忍不住后退半步。
枪尖与斧刃狠狠撞击在一起,爆起一蓬耀眼的火花。
就在两人兵器相接的刹那,双方战鼓骤然擂至极点,震天的喊杀声轰然爆发,好像压抑已久的火山喷发。
金兵与岳家军如同两道决堤的洪流,汹涌地对撞在一起!
刀光剑影瞬间充斥了整片原野,血肉横飞。
雷王挥舞着沉重的狼牙棒,如同一头发狂的巨熊,径直找上了箭头和老徐:“岳家的走狗!上次在悬崖边让你们侥幸脱身,这次看你们往哪儿跑!纳命来!”
箭头面容冷峻,枪法展开,刚猛凌厉,棍影重重,专打要害。老徐虽年长,但经验极其丰富,一杆铁枪如毒蛇出洞,不与狼牙棒硬碰,专挑雷王招式衔接的空隙与铠甲保护不到的关节处下手。
三人顿时战作一团,兵器碰撞声密集如雨,气劲四溢,周围混战的士兵都被逼得连连后退,空出一小片死亡区域。
而战场的最中央,完颜不破与岳银瓶的战斗,则呈现出一种奇异而惊心动魄的平衡。
完颜不破的斧法大开大阖,走的是最刚猛霸道的路子,没有任何虚招,每一斧都势大力沉,好像能劈山断岳,带着战场上磨砺出的最直接、最残酷的杀戮意志。
乌骓马在他的操控下进退如风,与巨斧的攻势完美配合,人马合一,压迫感十足。
岳银瓶的枪法,在岳家枪沉稳厚重、攻守兼备的根基上,融入了冷电银枪自身携带的某种灵性。
冷电好像有自身的记忆与偏好,引导着她的手腕与腰力,使得枪招角度刁钻狠辣,专破铠甲缝隙,以巧劲化解或引导开巨斧的劈砍。
喜欢僵约:抱歉,影后抓鬼比演戏更猛请大家收藏:僵约:抱歉,影后抓鬼比演戏更猛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枪影如银龙狂舞,斧光似金虹破空。
两人马打盘旋,战作一团,速度越来越快,到后来几乎化为一金一银两团模糊的光影,只有密集如爆豆般的“锵锵”撞击声不绝于耳,火星不断迸溅。
完颜不破越打越是心惊。
这“夜叉”的进步速度简直匪夷所思,不仅力量比昨日有所增长,更重要的是那种战斗的直觉与招式的圆融。
而且,她似乎…越来越熟悉自己的斧路?
几次硬碰硬的对撞,那银枪传来的反震之力竟让他手臂隐隐发麻,这绝不是一个普通女子该有的膂力。
“你的枪有古怪!”
在一次激烈的对撞后,完颜不破借力拉开少许距离,乌骓马人立而起,他盯着岳银瓶手中光华流转的冷电,沉声道:“绝非寻常镔铁铸造!”
岳银瓶不答,面具后的呼吸已略微急促,胸口微微起伏。与这等绝世猛将全力相搏,每一秒都消耗着巨大的体力与精神。
她能感觉到,完颜不破仍未尽全力,他似乎也在观察,在试探,像一只经验丰富的猛兽在衡量猎物的虚实与极限。
而她,又何尝不是?
每当冷电的枪尖循着精妙的轨迹,即将触及他铠甲连接的薄弱处,或是划过他防守的间隙时。
心底总会泛起一丝极细微的滞涩感,手腕不由自主地慢了百分之一瞬,灌注于枪尖的杀意也随之涣散一分。
“战场上分神,可是会送命的,先锋!”
完颜不破何等敏锐,立刻捕捉到她那一瞬间几乎难以察觉的凝滞与劲力不纯。
他眼中厉色一闪,不再留手,暴喝一声,巨斧陡然加速,不再追求精妙变化。
而是将全身力量灌注于双臂,一记最简单也最凶悍的“横扫千军”,拦腰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