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难听的名字(1 / 2)

中军大帐内的空气,凝滞得能拧出水来。

毛悦悦硬着头皮走进去时,先看见的是老徐和箭头垂首立在两侧,像两尊石雕。再往前,岳飞半靠在行军榻上,左臂缠着厚厚的绷带,渗出的血迹已干涸成暗红色。

他脸色苍白,嘴唇干裂,可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像两簇烧尽的炭火,余温尚存,却透着令人心悸的冷。

她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挤出个笑,声音软软地唤:“爹~”

“跪下。”

两个字,冰冷如铁,砸在帐内每个人的心上。

毛悦悦嘴角的笑僵住了,她看着岳飞那张毫无表情的脸,知道这次糊弄不过去了,深吸一口气,低下头,单膝跪地。

膝盖触到冰凉的地面时,箭头和老徐也跟着跪下了。

流星站在帐门口,犹豫了一瞬,也扑通跪倒。

“禀元帅。”

箭头抢先开口,声音沉静:“是属下大胆,偷偷将银瓶小姐带到营中。此次她擅自出战,也是属下看管不力。”

“请元帅……治属下死罪。”

毛悦悦猛地抬头:“箭头大哥!”

“你住口!”

岳飞忽然一拍身旁矮桌,“砰”的一声震得桌上茶碗跳起,茶水泼了一地。他自己也因这动作牵动了伤口,脸色更白了几分,额角渗出冷汗,可眼神却愈发凌厉:“你们一个个……都反了天了!”

帐内死寂。

只有岳飞粗重的喘息声,还有帐外隐约传来的风声。

毛悦悦跪在地上,垂着头,心里那点刚打了胜仗的雀跃,早就被这阵仗冲得烟消云散,只剩下一片冰凉。

岳飞喘息稍定,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几人,最终落在毛悦悦身上。

那目光像刀子,一寸寸刮过她身上那套黑色短打,刮过她脸上的银色面具,刮过她手中那杆银枪,还有那根金色的断翎。

“流星已经都跟我说了。”

岳飞开口,声音比刚才平静了些,却更让人心头发寒:“你一个人,三招之内,挑了完颜不破的帽翎。”

毛悦悦没敢接话。

“好本事。”岳飞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暖意:“真是我岳家的好女儿。”

这话听着是夸,可任谁都能听出里头的讽刺。

毛悦悦咬住下唇,指甲掐进掌心。

“眼下本帅身负重伤,箭头虽勇,却还需坐镇中军。”

岳飞缓缓道,目光从箭头身上扫过,又落回毛悦悦脸上:“这岳家军里似乎只有你,最能胜任先锋之职。”

毛悦悦心头一跳,猛地抬头。

岳飞盯着她,眼神复杂,有怒,有忧,有无奈,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痛。

“可你是个女儿身。”

他声音沉下去:“战场上刀剑无眼,尸山血海,那不是你该去的地方。”

“爹……”毛悦悦想说什么。

“住口。”岳飞摆手,看向箭头和老徐:“你们都出去。流星,你也出去。”

“元帅!”箭头急了:“银瓶她……”

“出去!”

这一声厉喝,震得帐帘都在抖。

箭头张了张嘴,最终低下头,抱拳:“……是。”

他起身,经过毛悦悦身边时,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满是担忧,老徐也叹了口气,跟着出去了,流星还想说什么,被老徐一把拽走。

帐帘落下,帐内只剩下父女二人。

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帐壁上,一大一小,一坐一跪,静默对峙。

良久,岳飞才开口,声音里已没了刚才的暴怒,只剩下一种沉重的疲惫:

“安娘,抬起头来。”

毛悦悦抬起头,面具还戴在脸上,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眼睛此刻红红的,却倔强地不肯掉泪。

岳飞看着她,忽然叹了口气:“把面具摘了。”

毛悦悦依言,伸手摘上风霜的脸。

她额角有汗,鬓发散乱,脸颊上还沾着尘土,可那双眼睛清亮,坚定,像极了年轻时的李氏,也像极了他自己。

“你知不知道,战场上是什么样子?”

岳飞问,声音很轻,却字字砸在毛悦悦心上:“那不是戏台,不是比武场。那是真刀真枪,是你死我活。”

“你看到的不会是什么英雄气概,只会是断肢残骸,是肠穿肚烂,是前一秒还跟你说话的弟兄,后一秒就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

毛悦悦咬紧牙关:“我知道。”

“你知道?”岳飞眼神陡然锐利:“你知道什么?!你知道杀人是什么感觉吗?”

“知道刀砍进骨头里是什么声音吗?知道血喷在脸上是什么温度吗?!”

他一连串质问,每个字都像裹着冰碴子。毛悦悦张了张嘴,却答不上来。

她杀过鬼,除过妖,可那是另一个世界的事。在这个世界,在这个真实的、冷兵器的战场上,她确实……没杀过人。

“你不懂。”岳飞摇头,眼神黯淡下去,“战场上,心要狠。对敌人狠,对自己……也要狠。你不狠,死的就是你,就是你身后的弟兄。这不是刺绣,不是读书,这是……玩命。”

毛悦悦看着父亲眼中的痛楚,忽然明白了他为什么这么生气——他不是气她擅作主张,不是气她逞能,是怕。怕她没见过真正的血腥,怕她心不够狠,怕她……死在战场上。

“爹,”她开口,声音有些哑,却异常坚定,“我不怕。”

岳飞盯着她,看了很久很久。烛火在他眼中跳跃,映出深深浅浅的影子。

“你真的……想上阵?”他问。

“想。”

毛悦悦毫不犹豫:“我想替您分忧,想保护岳家军,想把金兵赶出去。”

岳飞沉默。帐内只有烛火噼啪的轻响。

“好。”他最终道:“既然你心意已决,为父不拦你。”

毛悦悦眼睛一亮。

“但是…”

岳飞话锋一转:“你要答应我三件事。”

“爹您说。”

“第一,上了战场,你就是兵,不是我的女儿。军令如山,令行禁止,若有违抗,军法处置。”

“女儿明白。”

“第二。”

岳飞目光落在她膝上那根金色断翎上:“完颜不破……不是寻常对手。你今日能挑他帽翎,是他轻敌,也是他有意相让。”

“下次再遇,他不会留情。你若对上他,不可有丝毫心软。”

毛悦悦心头一颤,垂下眼:“……是。”

“第三,”岳飞声音更沉:“写一封绝命书。”

毛悦悦猛地抬头。

岳飞看着她震惊的眼神,缓缓道:“这是岳家军的规矩。”

“每个上战场的兵,都要写。若战死,这封信会由活着的弟兄,亲手送到你家人手里。”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静,可毛悦悦能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在微微发抖。

“爹……”她喉咙发干。

“去写吧。”岳飞别过脸,不再看她:“纸笔在那边桌上。”

毛悦悦缓缓站起身,腿有些麻,踉跄了一下才站稳。她走到桌边,那里果然铺着纸,砚台里的墨还是湿的,笔架上挂着一支狼毫。坐下,提起笔,笔尖悬在纸上,却久久落不下去。

绝命书……

写给谁?李氏。

写什么?说她要去打仗了,可能会死,让娘别伤心,好好活着?

可这些话,说出来容易,写下来…太难。

她想起李氏温婉的笑,想起她夜里悄悄为她掖被角,想起她总说“娘的安娘要平安喜乐”。想起自己离开岳府那夜,枕下那封信,还有那张辟邪符。

鼻子忽然一酸。

笔尖终于落下。

“娘亲亲启:

女儿不孝,未能承欢膝下,反让娘亲日夜悬心。今父重伤,军情危急,女儿决意代父出征,上阵杀敌。此去凶险,生死难料,若有不测,万望娘亲保重身体,勿以女儿为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