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中箱底,有女儿私藏银钱若干,娘亲可取用。后院槐树下,埋有父亲往年所赠首饰,若遇急用,可掘出变卖。
娘亲常言,女儿性子倔,像爹。如今想来,确是如此。然女儿不悔。岳家儿女,当以家国为重,以百姓为先。若能驱除金贼,收复河山,女儿虽死……犹荣。
唯憾不能侍奉娘亲终老,不能见爹凯旋之日。若有来世,愿再为娘亲之女,承欢膝下,尽孝道。
不孝女银瓶,绝笔。”
写到最后几行时,眼泪终于忍不住,一滴,两滴,砸在纸上,晕开了墨迹。
她慌忙抬手去擦,却越擦越花,最终放弃,任由眼泪滚落,在信纸上开出湿漉漉的花。
岳飞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后。他看着她颤抖的肩膀,看着信纸上那些晕开的字迹,喉结滚动了一下,终究没说什么,只将手轻轻按在她肩头。
那手掌宽厚,温暖,带着薄茧,还有微微的颤抖。
毛悦悦放下笔,用袖子狠狠抹了把脸,转过身,仰头看着父亲。
“爹,”她声音哽咽:“女儿……不后悔。”
岳飞看着她通红的眼睛,许久,才缓缓道:“爹知道。”
他转身,慢慢走回榻边坐下,看着帐壁上跳动的烛影,声音很低:
“安娘,爹问你你是不是觉得,爹太执拗?太愚忠?”
毛悦悦一怔。
“你方才在阵前说的那些话,流星都告诉我了。”
岳飞看向她,眼中是深不见底的疲惫:“你说……让爹别老想着二圣,说皇帝…容不下爹。”
毛悦悦心头一跳,下意识想否认,可看着父亲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爹……”她小声唤。
岳飞摆摆手:“你不必说,爹都知道。”
他苦笑:“皇帝的心思,朝中的风向,爹…何尝不知?”
顿了顿,声音更轻,像在自言自语:“可有些事,明知不可为,也要为之。这不是愚忠,是本分。”
“可那样的皇帝,值得吗?!”毛悦悦脱口而出:“他猜忌您,打压您,甚至可能……要害您!”
岳飞看着她激动的样子,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透着一种毛悦悦从未见过近乎悲凉的豁达。
“值不值得,不重要。”
他轻声道:“重要的是爹做的事,对得起天地良心,对得起身后万千百姓。”
“至于皇帝怎么想,后世怎么评说……随他们去吧。”
毛悦悦怔怔看着他,忽然明白了,这个人,这个在后世被称为“民族英雄”的人,其实早就看清了一切。
他不是愚,不是傻,是选择了那条最难、最苦、却也最问心无愧的路。
她鼻子又是一酸,却强忍着没哭。
“还有一件事。”她吸了吸鼻子:“女儿上阵……不想掩饰女子身份。我就是岳银瓶,岳飞的女儿,不是什么小将义士。”
岳飞皱眉:“胡闹!战场上女子抛头露面,会惹来多少非议?多少麻烦?”
“我不怕。”毛悦悦挺直脊背:“女儿既然敢上阵,就敢让天下人知道,岳家不止有儿郎,也有巾帼!”
岳飞盯着她,看了许久,最终叹了口气,摇头:“罢了……随你吧。”
帐外,流星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绕着营帐转了一圈又一圈。
老徐抱着手臂靠在兵器架上,眉头紧锁。箭头一动不动站在帐门口,像尊门神,可紧握的拳头泄露了他内心的焦灼。
“爹。”
流星凑到老徐身边,压低声音:“您说元帅会不会……真把银瓶赶回去?”
老徐瞪他一眼:“闭嘴!元帅自有决断!”
“可银瓶她刚才……”
“刚才什么刚才!”老徐打断他:“那是她逞能!战场是儿戏吗?那是要死人的!”
流星被吼得缩了缩脖子,却不服气:“可银瓶她赢了!她挑了完颜不破的帽翎!”
“那是侥幸!”
老徐声音更厉:“完颜不破是什么人?那是金国第一猛将!他能让一个小丫头挑了帽翎,那是他轻敌!”
“下次呢?下次银瓶还有这么好的运气吗?!”
流星被问住了,张了张嘴,却答不上来。
箭头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元帅不会让她回去的。”
老徐和流星都看向他。
“元帅比谁都清楚,眼下岳家军需要银瓶。”箭头望着帐帘,眼神复杂:“他只是……舍不得。”
话音刚落,帐帘被掀开了。
岳飞走了出来,依旧脸色苍白,左臂缠着绷带,可脊背挺得笔直,那股属于统帅的威严,丝毫不减。
毛悦悦跟在他身后,已重新戴上面具,手中握着冷电银枪,她换了身干净的黑色短打,头发重新束过,虽然脸上还有泪痕未干,可眼神已经恢复了平静,甚至多了几分锐利。
岳家军的将士们早已闻讯赶来,黑压压站了一片,见元帅出来,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岳飞走到阵前,目光扫过一张张熟悉的面孔,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耳中:
“从现在开始…银瓶,不再是我的女儿。”
这话像一块巨石投入死水,激起千层浪!
人群骚动起来,有人惊呼,有人低语,更多人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元帅!”箭头急急上前一步:“银瓶她……”
岳飞抬手,止住了他的话,他看向毛悦悦,目光深沉,一字一句道:
“以后,她就是先锋!夜叉。”
夜叉?
毛悦悦面具下的嘴角狠狠一抽。
这什么名字?!夜叉?!那不是半鬼半神、青面獠牙的怪物吗?!
可她还没来得及抗议,岳飞已转向众将士,声音陡然拔高:
“上阵杀敌,死而后已!从今日起,先锋夜叉,代替本帅将金兵逐出朱仙镇!”
话音落下,一片死寂。
然后,是毛悦悦单膝跪地,抱拳,清冷的声音透过面具传来:
“遵命。”
这声“遵命”像解开了一个封印。
短暂的寂静后,人群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好耶!银瓶你能上阵了!”
“果然是元帅的女儿!”
“银瓶…不,夜叉先锋!太棒啦!”
“逐出金兵!收复朱仙镇!”
欢呼声、掌声、叫好声,混成一片喧嚣的海洋。流星激动得跳起来,老徐也松了口气,露出笑容。
箭头站在人群前,看着那个单膝跪地、黑衣银面的身影,眼中闪过欣慰,也闪过深深的忧虑。
岳飞站在欢呼声中,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深深看了毛悦悦一眼,便转身,掀帘回了营帐。
帐帘落下的瞬间,他紧绷的脊背终于松懈下来。
他走到榻边,缓缓坐下,听着帐外震天的欢呼,嘴角,终于浮起一丝极淡、却真实的笑容。
那笑容里,有骄傲,有心痛,有无奈,还有一种父亲看着儿女长大成人、展翅高飞时,特有的复杂情感。
帐外,毛悦悦已被将士们围住。
流星第一个冲上来,狠狠拍她肩膀:“夜叉先锋!这名号够威风!”
毛悦悦摘
“难听才好啊!”流星咧嘴笑:“吓死那帮金狗!”
周围将士哄笑。
毛悦悦看着这一张张真诚的笑脸,心里那点对名字的怨念,忽然就散了。
夜叉就夜叉吧。
只要能上阵,只要能杀金兵,只要能…护住她想护住的人。
叫什么,不重要。
她重新戴上面具,握紧冷电银枪,转身,望向北方…那里,是朱仙镇的方向。
夜色如墨,星子稀疏。
而前方,是烽火连天,是血雨腥风,是她选择的路。
如此,便走到底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