鼓声如丧钟,一声急过一声,捶打着整个岳家军大营。
岳银瓶冲进中军大帐时,看见的便是这样一幅景象。
岳飞靠坐在行军榻边,铠甲未卸,浑身是血,左臂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还在汩汩往外冒血,脸色苍白如纸,唇边还挂着未擦干的血沫。
他双目紧闭,呼吸粗重,整个人像被抽去了筋骨,随时都会倒下。
老徐和箭头一左一右架着他,小心翼翼地将人挪到榻上。箭头动作快,撕开岳飞臂上衣袖,露出狰狞的伤口。
老徐已端来热水和金疮药,两人配合默契,显然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
可岳银瓶看着父亲那副模样,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爹……”她扑到榻边,声音发颤。
岳飞似乎听见了,眼皮动了动,却没睁开,只从齿缝里挤出一句:“安……安娘?你怎么……”
“元帅别说话!”
老徐低喝,手下麻利地清洗伤口:“箭头,按住他!”
箭头单手按住岳飞肩膀,另一只手接过老徐递来的药粉,毫不犹豫地撒在伤口上。
药粉触到血肉,岳飞浑身剧震,闷哼一声,额角青筋暴起,冷汗瞬间湿透了鬓发。
岳银瓶咬着下唇,指甲掐进掌心,才没让自己失态。她看见箭头的手在抖,这个在战场上杀人不眨眼的悍将,此刻手指却抖得几乎握不稳药瓶。
伤口终于包扎好。
岳飞已彻底昏死过去,胸膛起伏微弱,像风中残烛。
箭头缓缓直起身,盯着岳飞苍白的脸,眼中血丝密布。他忽然单膝跪地,抱拳,声音嘶哑如破锣:“元帅,您好好歇着。末将这就上阵,替您报仇!”
“等等!”岳银瓶一把按住他肩膀。
箭头抬头,眼中戾气未散:“银瓶,放手。”
“让我去。”岳银瓶盯着他,一字一句道。
箭头慢慢站起身,他比岳银瓶高出一个头还多,此刻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现在上阵打仗,等于去送死。”
“半个时辰内,完颜不破必会率军追至此地。你……现在必须走。”
“我不回去!”岳银瓶转身就往帐外冲。
箭头动作更快,一个箭步挡在她面前,伸手扣住她手腕:“银瓶,别任性!”
“任性?!”岳银瓶用力想甩开他,可箭头的手像铁钳,纹丝不动。她瞪着他,眼眶发热,却死死忍着:“我爹躺在那儿,生死未卜!你让我回去?回哪儿去?回岳府等着收尸吗?!”
“你爹不会死!”
箭头低吼,手上力道更重:“但你会,你一个姑娘家,上什么战场?你知不知道金兵是什么样?知不知道完颜不破有多狠?”
“我知道!”岳银瓶也吼回去:“我比你知道得更清楚!”
两人在帐中对峙,空气凝滞如铁。
老徐在一旁急得直搓手,想劝又不知从何劝起。
岳银瓶胸口剧烈起伏,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她知道箭头是为她好,可这种为你好,像一座山,压得她动弹不得。
大不了鱼死网破。
她心里忽然冒出这个念头,反正自己时间不多了,透支的寿命,身外化身的消耗,这身体本就活不了几年。
前有穆桂英挂帅,我岳银瓶挂不了帅,难道还杀不了敌吗?
可硬碰硬没用,箭头不会让她去的。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再抬眼时,眼中那股倔强的火焰熄了些,语气也软了下来:
“好,我不去。”她低下头,声音闷闷的:“我回去……照顾爹。”
箭头盯着她看了半晌,似乎在判断这话有几分真。
最终,他松开了手。
“听话。”他拍了拍她肩膀,语气缓和了些:“你爹这里有我和老徐,还有军医。你回自己帐中,好好待着,别乱跑。”
“等战事稍缓,我就派人送你回岳府。”
岳银瓶没接话,只点点头,转身走出军帐。
一离开箭头视线,她脚步立刻加快。
没回自己帐篷,反而绕到营地后方,那里是堆放杂物的地方,常有士兵衣服,随意堆在角落。
她在那些散发着汗味和血腥味的衣物里翻找,终于找到一套还算干净的黑色短打。
布料粗糙,但大小合身,闻起来有淡淡的皂角香,应该是哪个爱干净的兵刚刚洗好的。
就它了。
岳银瓶抱着衣服溜回自己帐中,迅速换上。
黑色衣裤贴身利落,她将长发高高束成马尾,用布条牢牢固定。又从怀中掏出在劫给的面具,银色,光滑如镜,只在眼睛处留了两个空洞。
她将面具扣在脸上,边缘贴合皮肤,竟毫无不适感。
最后,她从布包里取出那条“永恒心锁”手链。银链细巧,锁扣处那颗橙色宝石在烛光下折射出温暖的光。
她将手链戴在右手腕上,冰凉的触感让她心头莫名一静。
一切准备妥当,她背起冷电银枪,掀开帐帘…
“银瓶?”
流星站在帐外,瞪大眼睛看着她这身打扮:“你……你这是要干嘛?”
岳银瓶心一沉,怎么偏偏撞上他?
“没干嘛。”她压低声音:“练枪。”
“练枪穿成这样?”流星凑近,想看她脸上的面具:“还戴这个?”
“你别管。”岳银瓶推开他,快步走向马厩。
流星愣了两秒,忽然反应过来,拔腿就追:“等等!你是不是要上阵?箭头大哥说了不让!”
岳银瓶不理他,牵出那匹枣红马,翻身而上。
“银瓶!”流星急了,一把抓住马缰:“你不能去!太危险了!”
“放手。”岳银瓶低头看他,面具下的声音冰冷:“要么跟我一起去,要么闭嘴。”
流星张了张嘴,手却松了。
他看着马背上那个黑衣银面的身影,忽然觉得陌生。那不是他认识的、会跟他斗嘴、会教他枪法的岳银瓶,而是一个战士。
岳银瓶一夹马腹,枣红马长嘶一声,冲出营地。
流星站在原地,看着那一人一马消失在扬起的尘土中,咬了咬牙,跟了上去。
十里外,山坡…
完颜不破勒马停在坡顶,身后是黑压压的金兵铁骑。
他一身金甲在夕阳下泛着冷硬的光,胯下黑马焦躁地刨着蹄子,喷出白气。
“报…”
斥候飞马来报:“岳家军大营已乱,岳飞重伤昏迷,生死不明!”
完颜不破眯起眼:“箭头呢?”
“箭头留守大营,正调集残兵,似要死守。”
“死守?”
完颜不破冷笑:“拿什么守?传令,全军压上,一鼓作气,踏平岳营!”
“是!”
大军正要开拔,坡下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一个黑衣身影,单骑而来。
那人一身黑色短打,脸上戴着银色面具,只露出一双清亮的眼睛。
手中一杆银枪,枪身在暮色中流转着水波般的光泽,枪尖一点寒芒。
完颜不破抬手的动作停在了半空。
他盯着那个越来越近的身影,目光从那人纤细的身形,落到手中那杆眼熟的银枪,再到那张遮住大半面容的面具上。唇角,缓缓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你果然……是宋人。”
他低声自语,声音里竟有几分期待…
雷王在他身侧,也认出了那杆枪,粗声道:“大将军,是上次那姑娘!”
完颜不破没接话,只策马缓缓下坡,在离那黑衣人十丈处停下。他胯下黑马打了个响鼻,前蹄不安地踏着地面。
“岳飞已经死了吗?”
完颜不破扬声,语气里带着讥诮:“竟派个女人来挡我?”
黑衣人没说话,只握紧了手中银枪。
面具下的眼睛隔着十丈距离,死死盯着他的脸…她握枪的手,指节发白。
下不了手……真的下不了手。
雷王在坡上看得着急,忍不住吼道:“姑娘!你之前对我们将军有救命之恩,何必为宋廷卖命?不如归顺我们大金,以姑娘的本事,大将军必重用你!”
这话让躲在远处草丛里的流星听得心惊肉跳,他死死捂住嘴,才没叫出声。
黑衣人终于开口了,声音隔着面具,有些闷,却清冷如冰:“要打便打,废话少说。”
“有脾气。”
完颜不破笑了,那笑容里有种棋逢对手的兴奋:“不过……我从不杀无名之辈。报上名来。”
黑衣人沉默。
“不肯说?”完颜不破挑眉:“那我猜猜,你是岳家军的人?箭头的部下?还是岳飞的亲兵?”
依旧沉默。
完颜不破也不恼,反而笑得更深。
他抬手,摘下自己那头金盔,盔顶上插着一根长长的翎羽,在风中微微颤动,在夕阳下泛着耀眼的金光。
“这样吧。”
他将头盔重新戴好,长翎在风中划出一道弧线:“我让你三招。三招之内,你若能夺下我盔上这根长翎…”
顿了顿,眼中笑意更浓:“我就让岳飞……多活一天。”
话音未落,黑衣人已动了。
枣红马如离弦之箭疾冲而来。
银枪在空中抖出三点寒星,分刺完颜不破面门、咽喉、心口,又快又狠,正是岳家枪的杀招!
完颜不破眼中闪过讶异,却不退反进,手中那柄沉重的大斧横扫而出!
“铛!”
斧刃与枪尖相撞,爆出刺耳的金铁交鸣!
一股狂暴的气流以两人为中心炸开,卷起漫天尘土!
岳银瓶只觉一股巨力从枪身传来,震得她虎口崩裂,整个人向后一仰,险些被掀下马背。
她咬紧牙关,双腿死死夹住马腹,硬生生稳住身形。枣红马长嘶一声,前蹄人立而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