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招。”完颜不破的声音透过尘土传来,带着笑意:“还有两招。”
岳银瓶喘息未定,心中却已明了,硬碰硬,她绝不是对手。完颜不破的力量太霸道,那是战场上用无数人命淬炼出的、近乎蛮横的强悍。
可她要的不是赢,是那根翎羽。
心念电转间,她已策马再冲!
这一次,枪法变了,不再是岳家枪的沉稳狠辣,而是融合了毛氏枪法的奇诡灵动。
枪尖如灵蛇吐信,忽左忽右,角度刁钻,专攻完颜不破盔甲连接处的缝隙。
完颜不破眼中讶色更浓,他手中大斧挥动如风,将那些刁钻的枪尖一一格开,可那枪法变化太快,好几次都险险擦着他盔甲划过。
“有意思。”他大笑:“第二招了!”
岳银瓶额角已沁出冷汗,她能感觉到,冷电银枪在微微震动,它似乎想引导她,想将那股烙印在她脑海中的、属于远古的枪法施展出来。
别…岳银瓶在心里默念,枪啊枪,你现在不用动,等什么时候……真危及我性命了,你再救救我。
她需要时间,体力在急速消耗,这具身体毕竟只是个十七岁的少女,刚才那两招已几乎耗尽她的力气。
第三招,必须得手。
她勒马后退数步,银枪横在身前,似乎在喘息,面具下,她的嘴唇已咬出血痕。
完颜不破也不急,只静静等着,眼神玩味,像猫看着爪下的老鼠。
就是现在。
岳银瓶忽然策马前冲,枪尖直刺完颜不破面门,只是这一招毫无花巧,甚至有些笨拙,像是力竭之下的拼命一击。
完颜不破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他抬手,大斧轻而易举地架开枪尖…
可就在这一瞬间,岳银瓶手腕一抖。
枪尖在斧刃上一磕,借力弹起,竟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向上挑起,直奔他盔顶长翎。
完颜不破瞳孔骤缩!
他急急后仰,可那枪尖太快,太刁,好像早就预料到他的动作…
“唰!”
长翎应声而断!
那根金色的翎羽在空中打了个旋,缓缓飘落。
岳银瓶伸手,稳稳接住。
时间好像静止了。
完颜不破保持着后仰的姿势,盯着她手中那根断翎,半晌,忽然笑了。
那笑声越来越大,最后竟笑得浑身颤抖。
“好~好得很!”
他直起身,眼中再无不屑,有的是近乎疯狂的光彩:“我早就想跟你好好较量一番了,放马过来吧,咱们就切磋切磋!”
岳银瓶握紧手中翎羽,看着他那张笑得肆意张扬的脸,心头那点犹豫忽然散了。
既然躲不掉,那就…打吧。
她调转马头,拉开距离,银枪在手中挽了个花。
这一次,枪法变了,不再是单纯的岳家枪,也不是毛氏枪法,而是将两者融合,再添上几分在劫那套远古枪法的神韵。
枪尖划破空气时,竟隐隐有风雷之声!
完颜不破眼神彻底变了。
他不再留手,大斧挥舞如狂风暴雨,每一斧都势大力沉,仿佛要将天地劈开。
可岳银瓶的枪法却如流水,如游龙,在斧影中穿梭,时而以柔克刚,借力打力。
时而以巧破拙,专攻破绽。
两人马战步战交错,枪斧相交之声密如急雨。
尘土飞扬,遮蔽了半边天空。
岳银瓶越打越心惊,完颜不破太强了。那种强悍不仅是力量,更是千锤百炼的战斗本能。
她每一次变招,他都能在瞬间做出最正确的应对,仿佛早已看透她的心思。
可她不能输。
银枪在她手中好像活了过来,她抓住完颜不破一斧劈空、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刹那,枪身一抖,如毒龙出洞,直刺他肋下空门。
完颜不破急急侧身,枪尖擦着他铠甲划过,带出一串火星。
他胯下黑马受惊,人立而起…
“将军!”坡上雷王惊呼。
完颜不破身体失衡,眼看就要坠马。岳银瓶几乎本能地,枪尖一转,用枪杆拦在他腰侧,用力一托。
“你没事吧?”她脱口而出。
声音透过面具,闷闷的,却清清楚楚。
完颜不破借力稳住身形,重新坐稳,转头看她。
两人距离极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眼中倒映的自己,狼狈不堪。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不再是之前的戏谑兴奋,而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
“没事。”他低声道:“继续。”
两人又战在一处。
这一次,斧势不再那么狂暴,枪法也不再那么奇诡。
斧来枪往间,竟隐隐有种默契。
像是两个久别重逢的对手,在用自己的方式,问候,试探,交锋。
直到远处传来隆隆马蹄声,箭头率岳家军赶到了。
完颜不破瞥了一眼黑压压的宋军,眼中掠过一丝遗憾。他忽然发力,大斧横扫,用尽全力的一击。
岳银瓶猝不及防,银枪格挡,却被那股巨力震得虎口崩裂,整个人向后飞了出去。
“银瓶!!”箭头的嘶吼声传来。
一道身影如电射至,在半空中接住她,旋身落地。是箭头。
他单膝跪地,将岳银瓶护在怀中,抬头怒视完颜不破。
完颜不破却已勒马后退,遥遥望着他们,嘴角勾起一抹笑。
“再见了,先锋。”
他扬声道,声音穿过暮色,清晰传来:“收兵!”
金兵如潮水般退去。
雷王在马上回头,深深看了岳银瓶一眼,眼神复杂,终究没再说话。
岳家军阵前,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在看着那个被箭头护在怀里的黑衣人…银色面具,黑色短打,手中还握着那杆银光流转的长枪,以及一根金色的断翎。
流星从人群中冲出来,扑到岳银瓶面前,单膝跪地,抱拳,声音洪亮得让整个战场都听得见:
“流星愿将性命交给先锋!求先锋收归旗下!”
这话像一块石头投入死水,激起千层浪。
岳银瓶怔怔看着流星。她明白了,这小子是在帮她。用这种方式,逼箭头,逼所有人,承认她的能力,承认她有资格上阵。
她缓缓站起身,推开箭头的搀扶,走到流星面前。
“起来。”
她开口,面具下的声音依旧清冷:“我不需要你为我卖命。”
“可我需要!”
流星抬头,眼中闪着光:“先锋,您看到了吗?刚才您和完颜不破那一战,我们都看到了!您有资格领兵!有资格上阵!”
岳银瓶沉默。
箭头走到她身边,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震惊,有担忧,有无奈,最终化作一声叹息。
“元帅醒了。”他低声道:“他想见你。”
岳银瓶握紧手中断翎,最后望了一眼完颜不破消失的方向,转身,走向岳家军大营。
身后,是无数道复杂的目光。
---
回营的路上,完颜不破一直没说话。
雷王跟在他身侧,几次欲言又止,终于忍不住开口:“大将军,那姑娘有点不对劲。”
“嗯?”完颜不破漫不经心。
“她刚才明明有机会伤您。”
雷王压低声音:“那一枪,她刺向您肋下空门时,只要再进一寸,您……”
“我知道。”完颜不破打断他。
“那她为什么…”
雷王不解:“难道真是舍不得下手?”
完颜不破没接话,只策马缓行。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映在尘土飞扬的官道上,孤零零的。
他想起那双面具下的眼睛…清亮,可在刺出那一枪时,分明闪过了挣扎。
还有她托住他腰身时,脱口而出的那句“你没事吧”。
“雷王。”他忽然开口。
“末将在!”
“你说…”
完颜不破望向天边最后一缕残霞,声音很轻:“这世上,会不会有个人,明明该是你的敌人,却总也下不了手伤你?”
雷王挠挠头:“这末将不懂这些弯弯绕绕。末将只知道,战场上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下不了手,就是找死。”
完颜不破笑了,那笑容在暮色中,竟有几分苍凉。
“是啊。”他低声道:“找死。”
可那场厮杀,那场交锋,那场明明该你死我活、却打得像久别重逢的对决……
太有意思了。
他勒马,回头望向岳家军大营的方向,眼中重新燃起那种灼热的光。
“这场仗,终于有意思了。”
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夜幕降临,星子渐明。
而前方,是金兵大营的篝火,熊熊燃烧,照亮半边夜空。
就像他此刻心中的那团火,烧得正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