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仙镇…
完颜不破叹了口气,最后望了一眼远处开始浮现火光的黑暗,转身,一步步走下城墙。
朱仙镇内,已是一片凄惶。
临时充作伤兵营的几处大屋内外,躺满了呻吟的金兵,血腥味混合着劣质金疮药的刺鼻气息,弥漫在空气中。
断臂残肢,脸色灰败的士兵,绝望麻木的眼神……
这一切都像钝刀,切割着他骄傲的心。
“罢了……”
他低声自语,声音只有自己能听见:“撤吧,让他们攻进来吧,我们,退。”
死守无益,徒增伤亡。
或许,为身后的将士,为无泪,留一条生路,才是他此刻唯一能做的、像个将军该做的事。
至于夜叉……想到她,心头那复杂的钝痛又清晰起来。
这样结束,也好。
他走向镇子深处那处被严密看管的废弃古祠。
快步进去,只见法坛前,完颜无泪又一次换上了那身繁复的萨满祭服,正在古老的青石前疯狂地旋舞,口中念念有词,额头青筋暴起,汗水已浸透鬓发。
她双手结印,指尖竟有血珠渗出,滴落在符文上。
“藏在黄土大地之下的千古幽魂,请与我完颜无泪以血立盟!以我血脉灵气,助我冲破这盘古封印!”
随着她凄厉的吟唱和血珠滴落,那些黯淡符文,竟微弱地亮起一层混沌的灰光。
一股庞大气息隐隐散发出来。
那灰光仅仅持续了数息,便骤然熄灭!
恢复死寂,好像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
“噗…”
完颜无泪猛地喷出一口鲜血,身体软软向后倒去,脸上血色尽褪,眼中都是不甘。
“无泪!”
完颜不破一个箭步冲上前,将妹妹揽入怀中,触手一片冰凉:“停下!你不能再试了!”
“哥,差一点,只差一点……”
完颜无泪靠在他怀里,气若游丝。
“解不开就算了!”
完颜不破低吼,紧紧抱着她:“我们不要了,我这就下令撤兵,我们离开这里。”
“撤兵?!万万不可啊大将军!”
尖利刺耳的声音响起,耶律鬼不知何时又冒了出来,抱着他那宝贝木匣,脸上又是焦急又是贪婪,还有一丝掩饰不住的幸灾乐祸:“将军!巫女就差临门一脚了!”
“此时撤兵,岂不是功亏一篑?!皇上那边如何交代?这仙桃……”
“交代?”
完颜不破猛地转头,眼神如同冰锥,刺向耶律鬼:“我完颜不破纵横沙场多年,连岳飞都未曾让我真正放在眼里!”
“唯有那个夜叉!唯有她!”
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骄傲与愤怒:“只有她能逼我七战连败!只有她能杀我三万子弟兵!”
“只有她能逼我困守这弹丸之地!朱仙镇我可以不要,但最后这一仗,我想留在这里,跟她打!堂堂正正地打!”
“而不是像个懦夫一样,带着残兵败将,把希望寄托在一块破石头和虚无缥缈的仙桃上!”
耶律鬼被他眼中的戾气吓得后退一步,但想到皇帝的期望和自己的前程,又强撑着道:“将军!您这是意气用事!”
“大局为重啊!盘古封印未解,仙桃未得,您就算战死,也是辜负皇恩!”
“您要对得起完颜氏的荣耀,对得起皇上的信任啊!”
“荣耀?信任?”完颜不破冷笑,正要斥责。
“够了!”
完颜无泪挣扎着从兄长怀中站直,苍白的脸上满是怒意,她一把抽出腰间防身的短匕,指向耶律鬼,声音因虚弱发颤:“耶律鬼,把瑶池古卷交出来!不需要你在这里聒噪!”
耶律鬼吓得一哆嗦,眼珠乱转,却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脸上闪过诡计得逞般的狞笑。
他非但没退,反而挺直了腰板,慢悠悠地从自己宽大的袖袍中,掏出一柄造型奇特、通体黝黑、柄首雕刻着狰狞狼头的短匕。
那匕首一出,古祠内的空气好像都凝滞了一瞬,一股冰冷肃杀的气息弥漫开来。
完颜无泪看到那匕首,瞳孔骤然收缩:“天狼匕首?!这……这怎么会……”
完颜不破也脸色剧变,死死盯住那柄匕首。
天狼匕首,乃金国皇帝亲赐信物,见之如朕亲临,非心腹重臣或执行绝密任务者不可持有。
耶律鬼将天狼匕首高高举起,脸上再无半分谄媚与惶恐,只剩下狐假虎威的得意与阴冷:“完颜不破,完颜无泪,还不跪下!”
“见天狼匕首,如皇上亲临!”
“你……你假传圣旨!天狼匕首岂会落在你这等弄臣手中!”完颜无泪又惊又怒,握紧手中短匕就要上前。
“无泪!”完颜不破低喝一声,伸手拦住了妹妹。
他眼神复杂地看着那柄象征无上皇权的匕首,又看向耶律鬼那张小人得志的脸,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
最终,所有的愤怒都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
他缓缓地、屈下了一向笔挺如松的膝盖,单膝跪地,低下头,声音沙哑,却清晰:“臣,完颜不破接旨。”
“哥!”完颜无泪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跪下。”完颜不破没有抬头,声音低沉。
完颜无泪咬着嘴唇,眼中涌出屈辱的泪水,狠狠瞪了耶律鬼一眼,终是跟着兄长,不甘不愿地跪了下来。
耶律鬼见状,脸上笑容更盛,仿佛三伏天喝了冰水般畅快:“这就对了嘛,完颜不破,本监军命你,率领镇内所有将士,死守朱仙镇!不得后退半步!”
“天狼匕首柄内藏有皇上密函,你自己……拿去看清楚吧!”
他将匕首向前一递,语气带着施舍般的傲慢。
完颜不破抬起头,目光如古井无波,深深看了耶律鬼一眼,那一眼好像要看透他皮囊下的灵魂。
他伸出双手,接过那柄沉重冰凉的匕首。
起身,手指抚过匕首柄部精巧的机括,轻轻一按,“咔哒”一声,柄部弹开一小截,里面果然藏着一卷极薄的羊皮纸。
他展开,就着古祠内昏暗的光线看去。
完颜无泪也站起身,凑过来看。
只看了一眼,她脸上血色尽失,嘴唇颤抖起来:“誓死守镇,可用血神咒法?!皇上…皇上他疯了吗?!”
血神咒法!
金国萨满教中最为禁忌、最为邪恶的秘术之一!
在活人身上施加特殊咒印,于特定时刻令其自戕,利用他们临死前爆发的怨念和灵魂能量,凝聚成近乎不灭的凶戾灵体,攻击敌人!
而被施术者,灵魂将永堕无间地狱,承受无尽折磨,不得超生。
“哥,不能,我们绝不能这样做!这是要下地狱的!”
“那些都是跟了你多年的兄弟啊!”完颜无泪抓住兄长的胳膊,声音带着哭腔。
完颜不破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着那卷羊皮,手指一点点收紧,将那薄薄的纸张捏得皱成一团。
手背上青筋暴起,好像下一刻就要将这密函连同那匕首一起捏碎!可他终究没有。
皇帝……这就是你对我们完颜氏信任的方式?
为了那虚无缥缈的仙桃,不惜让我和我的兄弟们都万劫不复?
良久,他才缓缓松开手,将那团纸塞回匕首,合上机括。
他转过身,看着泪流满面的妹妹,眼中是深不见底的疲惫哀伤,但语气却异常平静,甚至带着兄长独有的温柔:“无泪,听话。”
“一会我让雷王护送你,还有几个手脚利落的兄弟,送你回金国。”
“我不走!”
完颜无泪尖叫,死死抓住他的手臂:“哥!我们一起走!我们回草原去!”
“这仗我们不打了!什么狗屁皇帝,什么仙桃,我们不要了!”
完颜不破抬手,轻轻抚了抚妹妹汗湿的额发,像小时候哄她那样,眼神却坚定如铁:“哥是将军,军令如山,皇命……更是天。”
“有些路,选了,就不能回头。”
“你不一样,回草原去,好好活着。”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替哥看看家里的格桑花,开了没有。”
完颜无泪看着他眼中那不容更改的决意,知道再说什么都是徒劳。
她猛地扑进兄长怀里,泪水浸湿了他冰冷的铠甲前襟。
完颜不破轻轻拍着她的背,眼神望向古祠外沉沉的夜空,那里,似乎有马蹄声,正隐隐传来。
雷王很快被召来,身后跟着十几名还能站得稳、眼神尚存锐气的士兵,这都是跟随完颜不破多年、百战余生的老卒。
“将军,有何吩咐?”雷王抱拳,声音粗哑。
完颜不破将妹妹轻轻从怀中推开,示意雷王上前,沉声道:“雷王,你点六名最靠得住的兄弟,保护无泪。”
“如果朱仙镇守不住,你们什么都不要管,用一切办法,安全地把她送到金国国境之内。这是军令。”
雷王虎躯一震,猛地抬头:“将军!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