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王!”完颜不破厉声打断他,眼神如刀:“这是命令!”
雷王张了张嘴,看着将军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决绝,又看了看旁边泪眼婆娑的无泪,最终…
“是…”
完颜不破不再看他,转而面向那几百名沉默肃立的老卒,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或沧桑、或年轻、却同样坚毅的脸。
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各位兄弟。皇上已恩准,使用血神咒法。”
这六个字如同冰水灌顶,让所有士兵身体都是一僵。他们都是金国老兵,或多或少听过这禁忌之术的可怕。
空气瞬间凝固,死一般的寂静。
完颜不破顿了顿,继续道,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坦诚:“此术中者灵魂永堕地狱,不得超生。”
“我完颜不破,不强求任何人。”
“现在,不想跟我下这无间地狱的,可以走。我绝不阻拦,也绝无怨言。”
“你们为完颜家,为金国,流的血已经够多了。”
沉默,依旧是死寂的沉默。
只有远处越来越清晰的马蹄声,如同催命的鼓点。
雷王第一个单膝跪地,头颅深深低下,嘶声道:“末将雷王!誓死追随将军!地狱也去得!”
“誓死追随将军!”
他身后那十几名老卒,如同被点燃的干柴,齐刷刷跪倒一片,吼声虽不大,却带着破釜沉舟的悲壮。
没有一个人离开。
完颜不破看着这些甘愿与他共赴黄泉、同下地狱的兄弟,眼眶终是控制不住地发热。
他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的情绪死死压回心底,猛地转身,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冷硬威严:“好!都是我的好兄弟!时辰快到了!列队!”
他大步走出古祠,雷王等人紧紧跟随。
完颜无泪擦干眼泪,从怀中取出早已准备好的、浸染过特殊符咒的黑色布条。
那是发动血神咒法必需的引魂面,深深看了兄长的背影一眼,也跟了上去。
镇子中央的空地上,所有还能动弹、尚存战意的金兵,约莫两百余人,已默默集结。
人人脸上带着死寂般的平静,完颜无泪强忍着泪水,在雷王的帮助下,将一条条黑色的引魂面分发到每个士兵手中。
士兵们默默接过,没有犹豫,将黑布蒙在了自己的口鼻之上,只露出一双双眼睛。
完颜不破已骑上他的乌骓马,立在队伍最前方,手中握着那柄鎏金巨斧,斧刃映着即将破晓的微光,寒冽逼人。
他望着镇门的方向,听着那马蹄声已如雷鸣般清晰,大地都在微微震颤。
来了。
他的夜叉,来了。
笛声,不知何时,从镇子深处那古祠方向幽幽传来。
起初低回呜咽,如泣如诉,渐渐转为凄厉尖锐,好像无数冤魂在同时哀嚎,穿透人的耳膜,直抵灵魂深处。
连战马都开始不安地喷鼻、刨蹄。
城门内外
朱仙镇那扇厚重却已残破不堪的城门,紧紧闭合着。
门外,岳家军黑压压的阵列肃然而立,火把的光将城墙照得一片通明。
毛悦悦与箭头并骑立于阵前,身后是沉默如山的岳家军将士。
那从门缝里钻出来的、越来越急促凄厉的笛声,还有令人头皮发麻的阴寒死气,让所有人心头都蒙上了一层不祥的阴影。
箭头眉头紧锁,低声道:“先锋,这笛声有古怪,里面阴气极重,恐是金国巫术。”
毛悦悦面具后的脸色早已凝重无比,她比箭头感受得更清晰!那不是普通的阴气,而是混合了浓烈死意、怨念气息。
招财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急促在她脑中炸响:“小心!是血神咒法,金国巫女在以活人血祭,催动邪灵。”
血神咒法!
毛悦悦心头剧震,握枪的手猛地一紧。
完颜不破…你疯了吗?
你怎么可能同意用这种术法?你不是那种为了胜利不择手段、罔顾将士性命的人!你明明可以退的…
朱仙镇就这么重要?值得你和你所有的兄弟都永世不得超生?这镇子里……到底藏着什么?
无数疑问和冰冷的恐惧攫住了她。
她现在的身体是岳银瓶,虽然身手了得,枪法通神,但属于毛悦悦的驱魔法力几乎无法动用,强行使用会折损岳银瓶本就不多的阳寿,如何对抗这种邪术凝聚的灵体?
完颜不破……他现在怎么样了?
难道他也已经变成那冰冷邪灵的一部分了吗?
“先锋!”
箭头的声音将她从纷乱的思绪中拉回:“请下令,撞开城门!”
毛悦悦猛地回过神,看着眼前紧闭的城门,听着里面越来越急、几乎要撕裂耳膜的笛声,知道不能再犹豫了。
她压下心头翻腾的惊涛骇浪,银枪向前一指,声音透过面具,带着决绝的冰冷:
“撞城门!”
“吼!”
数名膀大腰圆的岳家军壮士齐声应和,扛起早已准备好的粗壮撞木,喊着号子,朝着厚重的城门狠狠撞去。
“咚!”
“咚!!”
每撞一下,城门便剧烈震颤,灰尘簌簌落下。
古祠中,完颜无泪盘坐于法坛前,脸色惨白如纸,嘴角不断溢出鲜血,却依旧用尽全身力气吹奏着骨笛。
笛声已到最急促、最尖锐的顶点。
城门内,完颜不破骑在马上,听着那越来越近、越来越响的撞击声,看着身后蒙着黑面、静静肃立的兄弟们。
他缓缓举起了手中的巨斧。
“砰!!!”
最后一击。
本就摇摇欲坠的城门终于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巨响,轰然向内倒塌。
烟尘弥漫。
就在城门洞开的刹那…
同时,他身后那三百余名蒙面金兵,毫不犹豫地、整齐划一地,举起了手中的匕首短刀,狠狠地刺向了自己的咽喉和心口。
“噗嗤!”“噗嗤!”
利刃入肉的闷响连成一片,在骤然死寂的空气中格外清晰、格外骇人。
鲜血瞬间飙射而出,染红了他们脚下的土地,染红了冰冷的铠甲。
没有惨叫,只有身体倒地的沉闷声响,和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气冲天而起。
那蒙面的黑布,迅速被鲜血浸透。
完颜不破没有回头,他甚至没有眨眼。
他只是死死握紧了斧柄,身体如同磐石般钉在马背上,唯有那双眼睛,瞬间布满了血丝,一瞬不瞬地,盯住了烟尘后那道率先闯入的、熟悉的银色身影。
毛悦悦一马当先,冲入城门!
紧随其后的是箭头和如潮水般涌入的岳家军。
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眼前的景象让所有冲进来的岳家军士兵都倒吸一口冷气,脚步不由得一顿…
只见前方空地上,横七竖八倒满了金兵的尸体,人人蒙着染血的黑布,死状惨烈。
而在这尸山血海的最前方,只有一人一骑,如同孤独的礁石,屹立不倒。
完颜不破…
他骑在乌骓马上,金甲在破晓的天光和岳家军火把的映照下,反射着冰冷而决绝的光。清晰可见那紧绷的下颌线,眼睛牢牢地锁在她的身上。
他还活着,他没有变成灵体。
毛悦悦心头猛地一松,随即又被更深的寒意和不解攫住。他还活着,那这些士兵是他命令他们自杀的?
为了发动那邪恶的血神咒法?为什么?!
那凄厉的笛声,在城门破开、士兵自戕的瞬间,达到了一个恐怖的高潮。
箭头脸色大变,厉声高喝:“小心!是金国妖阵!全军戒备!”
岳家军将士立刻收缩阵型,刀枪对外,紧张地注视着周围。
空气中,那阴寒的死气怨念,正在笛声的催动下,疯狂地凝聚、沸腾。
隐隐约约,仿佛有无数扭曲模糊的红色影子,开始从那些倒地的金兵尸体上飘出,带着冲天的怨毒杀意。
毛悦悦与马背上的完颜不破,隔着短短的距离,隔着尸骸与即将爆发的邪灵狂潮,目光,终于对撞在一起。
他的眼中,没有胜利的狂热,没有赴死的悲壮,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牢牢地包裹着她。
而她的眼中,面具掩盖了所有表情,唯有那双露在外面的眸子,映着火光,里面了满是震惊不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