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完颜不破。”
她忽然开口,声音在激烈的兵器交击声中显得有些飘忽,与战场格格不入的轻快:“打个商量怎么样?”
“你看,你的兄弟们都变成这样了,我的弟兄们也死伤惨重。”
“不如……我们俩单独找个地方,好好聊聊?”
“把这些烦人的小东西和人都撇开?”
完颜不破斧势微微一缓,眯起眼看着她,似乎想从那冰冷的面具下看出她的真实意图。这女人,又在玩什么把戏?
他嘴角勾起一个带着血气和邪气的笑:“怎么?怕了?想求和?可以啊,放下你的枪,跟我回金国,我保你……”
“保你个大头鬼!”
岳银瓶啐道,却趁着他在分神说话的刹那,手腕一翻,冷电银枪的枪杆不轻不重地在他腰间铠甲上蹭了一下,发出“嗞啦”一声轻响,带着十足的挑衅:“想得美!”
“要我跟你也行,先打赢我再说!”
“不过嘛……”
她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在这里打,多没意思。天上如何?”
说罢,她竟率先足尖一点马鞍,身形翩然跃起数丈,竟朝着旁边一栋还算完好的二层木楼屋顶掠去。
完颜不破一怔,随即眼中战意更浓,低喝一声:“怕你不成!”
同样弃马跃起,巨斧虽沉重,但他轻功卓绝,竟后发先至,紧追而去。
两人在屋顶、半空再次交锋,枪斧碰撞,火星在渐亮的天色中迸溅。
岳银瓶似乎有些“力不从心”,招式渐显散乱。
在一次看似凶险的对撞后,她闷哼一声,竟像是气力不济,身形一歪,朝着屋下摔落。
完颜不破心中一惊,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左手猛地探出,想要抓住她的手臂。
指尖甚至已经触到了她冰凉的银甲护腕。
但就在触及的刹那,他动作猛地僵住,想起了自己的立场、这最终的战场、还有那些正在被怪物屠戮的岳家军……
他眼中闪过复杂的挣扎,硬生生将手收了回来,任由那道银色身影向下坠去,只是他自己的身形,也随之缓缓飘落,目光紧紧追随着她。
岳银瓶在下坠途中,腰肢一拧,手中冷电银枪顺势向下疾点。
笃地一声,枪尖深深插入地面中,借着这股力道,她身体划了个弧线,稳稳落地,只是气息略微急促。
她刚站稳,七八只血红怪物便嗅到虚弱的气息,发出兴奋的尖啸,从不同方向朝她猛扑过来。
岳银瓶银枪急舞,扫飞两只,但另外几只已近身!
她眼角余光瞥见不远处,箭头正被三四只怪物缠住,其中一只竟叼住了他的肩甲,要将他拖离地面。
“箭头大哥!”
岳银瓶心头一急,想也不想,左手猛地抓住脸上那副遮掩了许久的面具边缘,用力一扯。
面具离脸,被她狠狠朝着叼住箭头的那几只怪物掷了过去。
面具本身并无特殊,但她投掷时灌注了岳家心法,去势极猛,如同铁饼般砸在那几只怪物身上。
“唧!”
怪物吃痛,红光一散,松开了箭头。
箭头趁机一棍横扫,将它们暂时逼退,感激又焦急地看向岳银瓶这边:“先锋!”
而就在面具离脸的那一刻…
正缓缓落地的完颜不破,目光恰好与抬头望来的岳银瓶,对了个正着。
时间好像在这一刻凝滞。
没有了冰冷面具的阻隔,那张脸并非想象中的妖异和丑陋。那是一张带着些许少女稚气的脸庞。
肤色因激战而微红,鼻尖沁着细汗,碎发贴在光洁的额角。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带着勃勃生气。眉毛不似寻常女子那般纤细,带着英气,微微上挑。
嘴唇紧抿着,嘴角却天然有点上扬的弧度。
他见过无数美人,温婉的,艳丽的,妖娆的,却从未见过这样的。
在尸山血海、邪灵肆虐的修罗场上,这张脸干净得格格不入,却又因沾染了战火硝烟而显得无比真实、无比夺目。
原来……
夜叉面具下的脸,是这个样子。
岳银瓶一击得手,逼退扑向自己的怪物,也立刻意识到面具没了。
她看向完颜不破,发现他正愣愣地看着自己的脸,眼神里有来不及掩饰的惊艳和失神。
她心头莫名一跳,却强作镇定,甚至冲他挑了挑眉,故意用口型比了个无声的“看什么看”,手上却不停,冷电银枪如毒蛇出洞,猛地刺向完颜不破左肩。
但角度微妙地偏了半寸,只是挑破了他肩甲上一片装饰性的甲叶,发出嗤啦一声轻响。
完颜不破被这攻击惊醒,下意识挥斧格挡,两人兵器再次相交。
“喂。”
岳银瓶借着靠近的瞬间,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极低声音快速说道,脸上甚至还挤出一个有点俏皮、又带着催促的笑:“脸你也看到了,满意了吧?”
“趁现在箭头他们没注意这边,带着你那见鬼的笛声和这些怪物,赶紧走!”
“离开朱仙镇!再打下去,对你没好处!”
“我不想杀你。”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极轻,却异常清晰。
完颜不破瞳孔微缩,心头那团乱麻仿佛被这句话猛地搅动
不想杀他?在这种时候?这女人到底在想什么?
“走?”
他喉结滚动,声音沙哑,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紧绷:“夜叉,你是在可怜我,还是在戏弄我?
“今日,不分出高低胜负,我完颜不破,绝不离开!”
“你!”
岳银瓶气结,这头倔驴!
她猛地发力推开他,拉开距离,同时转头对残余的岳家军高声道:“众将士听令!这些妖物凶悍,不可力敌!”
“全员向镇西废弃村落撤退,依托房屋巷道,逐层抵抗!快!”
流星反应最快,立刻嘶声组织:“快!撤!往西边村子撤!”
箭头虽有不甘,但看己方伤亡惨重,妖物难缠,也只能咬牙下令:“交替掩护!撤!”
岳家军残部开始艰难地向西移动。
岳银瓶却留在原地,银枪横指,挡住了完颜不破追击的路线。她看着他,眼神复杂,最后用口型无声而清晰地说:
“快、走、啊、笨、蛋。”
说完,不再看他,转身施展轻功,几个起落,追上了撤退的岳家军,汇入人流之中。
完颜不破勒马站在原地,没有再追。
那里是金国的伤兵…夜叉不会杀他们的…
他望着岳家军撤退的方向,尤其是那道银色的身影迅速消失在断壁残垣后。
又低头看了看满地金兵尸体和仍在空中盘旋飞舞、但似乎失去明确目标、开始有些茫然的血红怪物。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地上那副已沾染了尘土和血污的银色面具上。
他缓缓下马,走过去,弯腰拾起那面具。
入手冰凉,上面似乎还残留着她的一丝体温气息。
他握紧了面具,又抬头望了望天空的怪物,低声说了一句,不知是对怪物,还是对那些死去的兄弟:
“辛苦了。”
然后,他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西边村落的方向,那里隐隐传来岳家军重新布防的动静和仍未停息的笛声,只是变得虚弱了许多。
他调转马头,不再犹豫,朝着镇子深处、完颜无泪所在古祠的方向,疾驰而去。
风掠过耳畔,带来血腥和焦土的味道,也带来了脑海中那张挥之不去的、明亮鲜活的脸庞。
今日,我终于见到你了,他握缰的手,无意识地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