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颜不破没有否认,缓缓将截获的那封信的内容,挑重点告诉了完颜无泪。
“什么?!”
完颜无泪听完,气得一拍桌子站了起来,小脸涨得通红:“那宋朝皇帝简直无耻!昏庸!”
“他要杀忠臣,还要抢臣子的女儿?”
“银瓶那样的女子,是能锁在深宫里的吗?”
她越说越气,转身抓住完颜不破的胳膊:“哥!你不能就这样!明天开战,你想办法,把银瓶抢过来好不好?”
“她明明心里有你!让她做我嫂子!那个狗皇帝,他配不上银瓶姑娘一根手指头!”
雷王也掀帐进来,恰好听到最后几句,这位粗豪的汉子竟也重重点头,沉声道:“将军,无泪小姐说得对!”
“银瓶小姐是难得的好女子,更是值得敬佩的对手。”
“与其让她落入昏君之手,蹉跎一生,不如……将她带来我们这边!”
“哪怕她一时不肯,先保住她再说!”
完颜不破何尝没有想过?
只要一想到岳银瓶可能会被送入那座吃人的宫殿,想到她明媚的眼眸会失去光彩,他的心就像被钝刀反复切割。
梦中那个红衣飒爽、会对他挑眉调笑的女子,不该有那样的结局。
他端起酒碗,仰头灌了一大口,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却压不下心头的烦躁痛楚。
“我答应过她。”
他放下碗,声音因酒精而更低哑:“出了梦境,在战场上,堂堂正正地分个高下。”
“要尊重她的选择,她是岳飞的女儿,是岳家军的先锋,她有她的骄傲和坚持。”
他看向帐外沉沉的夜色,仿佛能穿透黑暗看到朱仙镇的废墟。
“我不知道她明天会不会来,如果她随岳家军撤了……”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里面是深不见底的痛与决然:“那我生生世世,可能再也遇不到能让我这样心动,这样舍不得放手的人了。”
让他将自己所爱,拱手让给一个猜忌忠良、强夺臣女的昏君?
光是想到这个可能,他胸中的戾气就几乎要压制不住。
“将军!”
雷王上前一步,声音恳切:“战场之上,刀剑无眼,什么事都可能发生。”
“末将恳请您,为自己,也为银瓶小姐,争上一争!哪怕是用抢的!”
完颜无泪也用力点头,眼中闪着泪光:“哥,错过了明天,你们可能就真的再也见不到了。”
“两情相悦,为什么不能在一起?”
“就因为她是宋人,你是金人?可你们明明一起经历了生死,一起封印了浩劫啊!”
完颜不破没有回答,只是沉默地又倒满了一碗酒,仰头饮尽。
是战,是别,还是……他心中那疯狂却诱人的念头,都将在战场上见分晓。
朱仙镇,天色渐明
偌大的古镇废墟,此刻只剩下岳银瓶、马小玲和箭头三人,显得空旷而死寂。
岳银瓶靠在一处半塌的土墙边闭目养神,实则心潮起伏。
箭头走了过来,他脸上带着一夜未眠的疲惫,甚至抱着一丝不切实际的希望。
“银瓶。”
他开口,试图振奋士气:“过去的事不要再想了。岳元帅英明神武,定能斡旋妥当,援军很快就会到!”
“朱仙镇是我们好不容易打下来的,绝不能失守!你是先锋,要尽快振作起来,接下来还有硬仗要打。”
马小玲在一旁听着,轻轻摇了摇头,看向岳银瓶的目光充满了不忍。
岳银瓶缓缓睁开眼,眼底一片清明,已无昨夜的彷徨。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将那封来自岳飞的信,递到了箭头面前。
箭头疑惑地接过,就着晨光迅速浏览。
他的脸色从疑惑到震惊,再到难以置信的狂怒,最后化为死灰般的绝望。
“欺人太甚!!”
他怒吼着,一拳狠狠砸在旁边的土墙上,簌簌落下无数尘土。
岳银瓶平静地收回信,声音不大,却斩钉截铁:“箭头大哥,我爹已经奉旨班师回朝了。”
“不会有援军来了。天亮了,你……跟小玲走吧。”
箭头猛地抬头,赤红的眼睛盯着她:“那你呢?!”
岳银瓶迎着他的目光,坦然道:“我的路,只有两条。要么,现在追上去,回临安,入宫为妃。”
“要么……”
她顿了顿,望向朱仙镇入口的方向,那里隐隐传来大军集结的沉闷声响:“等天亮,金兵入镇,跟完颜不破,打这最后一仗。”
看到箭头眼中瞬间涌起的痛惜和担忧,她怕他动摇,反而故作轻松地笑了笑,晃了晃手中的冷电银枪:“别担心我。”
“在劫不是说了吗?他给了我这条枪,还想邀我去昆仑呢。”
“说不定,打完这一架,我就去昆仑看看仙境长什么样,再也不理这些烦心事了。”
箭头深深地看了她许久,那眼神复杂难言,有痛心,有理解,也有深深的无力。
最终,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沉重地点了点头,转身,脚步有些踉跄地走向镇子另一头。
岳银瓶给了马小玲一个眼神。
马小玲会意,默默跟了上去。
箭头没有走远,他只是站在一条堆满双方士兵遗骸的街道中央,静静地看着。
晨光照在那些年轻…不再年轻冰冷的脸上。
岳家军的,金兵的……都静静地躺在一起。
昨日你死我活的敌人,此刻在死亡面前,似乎没了分别。
他的肩膀开始微微颤抖,这个铁骨铮铮的汉子,终于忍不住,滚烫的泪水夺眶而出,顺着坚毅的脸颊滑落,滴入脚下的尘土。
是为了流星,为了老徐,为了所有死去的兄弟,也是为了那轰然倒塌的信念,和眼前这注定悲剧的收场。
马小玲在他身后几步远停下,没有上前安慰,只是安静地陪伴。
她知道,此刻任何言语都是苍白的。
过了许久,箭头用手抹了一把脸,转过身,脸上已恢复了大部分平静,只是眼眶依旧通红。
他走回岳银瓶面前。
岳银瓶对他露出一个浅浅温暖的笑容:
“箭头大哥,保重。”
“我们……2004年再见。”
她说的是实话。
作为毛悦悦的她,确实会在未来,再次见到以某种形式存在的箭头。
箭头却以为她只是在用渺茫的希望安慰自己。
他心头一酸,习惯性地小时候那样,抬手揉揉她的发顶,声音低沉:“银瓶你也要保重。”
“无论去哪里,都要……好好的。”
马小玲早已将她那辆与时代格格不入的黑色摩托车,推到了镇子后方一个隐蔽的出口附近。
她倚在车旁,看到箭头提着刀,大步向她走来,脸上带着近乎悲壮的平静。
“喂,在我们2004年,你这样提着刀在街上走,分分钟被警察抓去坐牢的。”马小玲试图用惯常的调侃冲淡离别的沉重。
箭头走到她面前,马小玲问道:“银瓶怎么样了?”
“她说,要去找在劫提过的昆仑了。”箭头答道,这不算谎话,至少是岳银瓶给箭头的说辞。
马小玲点点头,似乎稍微放心了些:“也算有个去处。”
她顿了顿,看向摩托车:“我们启程吧?”
箭头却忽然说:“再待一会儿吧……我还想,再听听况天佑的事。”
马小玲看着他,察觉到他似乎想拖延时间,心中警铃微响,但还是依言道:“跟我回去,我天天讲给你听。”
“我现在就想知道。”
箭头执拗地看着她:“况天佑……他后来到底怎么样了?你之前没说完。”
马小玲叹了口气,知道不说完他是不会甘心的:“好吧。”
“我和天佑成亲的第二天,瑶池圣母就来了……天上,下了红色的雪。”
箭头眉头紧锁:“又是瑶池圣母?”
“嗯。原来盘古族人一直将她软禁在圣地,不知怎么被她逃了出来。”
“她打伤了我姑姑,也让天佑感染了病毒。”
马小玲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痛楚:“那红色的雪,就是她用千万年怨气提炼的病毒,专为毁灭盘古族和僵尸而生。”
“我和姑姑因为是凡人,才侥幸逃过一劫。”
“难怪你如此恨她。”箭头了然:“后来呢?”
“后来……盘古族的长老,用最后一口气推算出,瑶池圣母会在2004年给人间带来灭顶之灾。”
“而唯一能阻止这一切的。”
马小玲直视着箭头的眼睛:“是毛悦悦,还有况天佑在宋朝的前世,也就是你,箭头。”
箭头身躯一震:“我可以做什么?”
“我不知道。”
马小玲摇头,眼中闪过迷茫:“长老已经逝去,没有留下具体的方法。但他的推算从未出过错。”
“天佑他……相信这个预言,所以他决定,创造最后一个奇迹……”她的话再次被打断。
“呜咚咚咚~!”
震天的号角与战鼓声,如雷鸣般从朱仙镇前方滚滚传来。
大地开始微微震颤,那是千军万马正在逼近。
马小玲脸色一变,猛地跨上摩托车,发动引擎:“没时间了!我们快走!”
箭头却站着没动,反而从怀中掏出一样东西:“等一下!我有样东西要送给你。”
“什么?”马小玲在引擎轰鸣中回头。
就在她毫无防备的瞬间,箭头一步上前,动作快如闪电。
咔嚓”一声轻响,一副不知从何处弄来的铁质手铐,一端铐住了马小玲的左手腕,另一端,牢牢锁在了摩托车的金属把手之上。
“你干什么?!”
马小玲大惊,用力挣扎,却发现那手铐异常结实。
箭头退后两步,看着她,眼神决绝,声音却异常平静:“我不能跟你走。”
“你答应过我的!”
马小玲又急又怒,引擎空转着:“你现在反悔?!”
“我是答应过你。”
箭头点头,目光越过她,望向号角传来的方向,那里是他守护了半生的土地和信念:“但我也答应过岳元帅,金兵一日不退,我箭头纵使战死沙场,也绝不后退半步!”
马小玲急得眼圈发红:“现在退缩的不是你,是岳飞!”
“元帅做不到的事。”
箭头打断她,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我箭头来做!我从小无父无母,是岳元帅将我养大,教我武艺,箭头这个名字也是他赐予的。”
“2004年很好,但那里不属于我。”
“这里,才是我的国,我的家,我的战场。”
说完,他毫不犹豫地转身,朝着朱仙镇内,朝着那战鼓雷鸣的方向,大步走去。
“箭头!你听我说!”
马小玲在车上拼命挣扎:“你回来,就算你死一百次、一千次。”
“历史也不会改变,历史上根本没有你箭头的名字。”
“为什么要白白牺牲?!你回来啊!”
箭头的脚步顿了顿,却没有回头。他的声音随风传来,带着释然的笑意:
“小玲,虽然认识你的时间不长,但我越来越觉得,况天佑选择你,是他这辈子最对的决定。”
“来世能和你在一起,一定……非常幸福。”
“记住,奇迹一定会出现的。你和况天佑……一定会在一起。”
“保重。”
话音落下,他的身影已决然地没入朱仙镇废墟的阴影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