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三杨初现(上)(2 / 2)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书香、墨香、草木清香以及……隐约从某个方向飘来的、类似硫磺和金属燃烧的奇特气味(那是科学院的实验室)。这一切,都与他们熟悉的私塾、书院截然不同,充满了新鲜、活力与一种令人振奋的求知氛围。

“真乃……学海无涯,别开生面。”杨士奇深吸一口气,感叹道。即便以他之沉稳,此刻心潮亦不免有些澎湃。

杨溥更是看得目不暇接,只觉得眼睛不够用,心中那股求知的火焰燃烧得越发炽烈。

两人按照路标指引,来到文学院的“明伦堂”。这是一座极为宏阔的大殿,内部被屏风临时隔成数百个仅容一人一桌的考位。监考的教授和学官们神色严肃,正在做最后的检查。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和一种无形的压力。

找到自己考位坐下,杨溥深吸几口气,努力平复怦怦直跳的心脏。他摸了摸怀里母亲临行前塞给他的、仅有的几枚铜钱和一张保佑平安的符纸,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辰时正,钟声悠扬响起,传遍整个校园。

考试,正式开始!

不同于传统科举的八股文章,帝国大学文学院的招生考试,分为三场。第一场是“经义辨析”,并非简单默写或阐述朱注,而是给出几段有争议或看似矛盾的经典原文,要求考生分析其内在逻辑、历史背景,并提出自己的见解。这考的是真正的理解与思辨能力。

第二场是“策论实务”,题目紧扣时政。今年的题目赫然是:“论铁路贯通后,漕运与沿途民生之调适方略”。这题目出得极为刁钻现实,既考察考生对新生事物“铁路”的了解,又考验其对经济民生、朝廷政策的把握,以及解决实际问题的思路。

第三场则是“诗赋文章”,相对传统,但题目“春入帝国大学”也要求结合眼前实景,杜绝了预先套作的可能。

杨士奇拿到试卷,略一浏览,沉静的眼眸中泛起一丝波澜,随即归于深邃的思考。

他提笔蘸墨,手腕沉稳,笔下字迹端正而不失风骨,开始从容作答。对于经义,他根基扎实,又有独到见解。

对于策论,他虽未亲见火车,但一路行来听人议论甚多,加之平日便留心经济民生,稍加思索,便有脉络清晰的条陈在胸中成型。

隔壁的杨溥,起初见到“铁路”、“漕运”等词有些发懵,他所在的乡村,尚未真切感受到这种变革。

但他并未慌乱,仔细回想途中听杨荣、杨士奇谈论的相关信息,结合自己对农事、民间疾苦的了解,努力从“小民”角度,去思考如何平稳过渡,提出诸如优化“以工代赈”、“技能转授”、“发展短途水陆接驳”等朴实却可能切中要害的建议。他字写得不算漂亮,却极其认真,一笔一划,力透纸背。

而在数算学院“格致楼”内的考场又是另一番景象。

这里没有吟哦之声,只有一片沙沙的演算声和偶尔响起的、因遇到难题而倒吸冷气的声音。

考题有传统的《九章算术》类题目,更有涉及基础几何、简易代数、甚至一些需要逻辑推理的新奇问题。

一块小黑板上,还画着简易的蒸汽机连杆示意图,要求计算某点在不同位置时的运动关系——这已经是将数学与初步的物理机械知识结合了。

杨荣坐在考位上,嘴角那抹惯常的笑意早已收敛,取而代之的是全神贯注的锐利眼神。他运笔如飞,复杂的算题在他笔下似乎被拆解成一个个清晰的步骤。

遇到那个蒸汽机连杆题时,他眼睛一亮,非但没有畏难,反而露出浓厚的兴趣,仔细审视图形,手指在桌上虚划了几下,便找到了关键的比例关系,迅速列式计算(大明在县学、府学有推广教授)。

其思维之敏捷、反应之快,令偶尔巡考至此的一位数算学院教授都忍不住在他身边多停留了片刻,微微颔首。

上午的考试在紧张中结束。午后稍事休息,未时再考。

当暮色开始笼罩紫金山,悠长的钟声再次响起,宣告着第一天考试的结束时,数千名考生从各个考场涌出,人人脸上都带着疲惫、释然以及考后的各种复杂神情。

有的兴高采烈,与同伴大声讨论着题目;有的垂头丧气,显然考得不理想;更多的则是眉头微锁,还在心里反复咀嚼着自己的答案。

杨士奇和杨溥在“仰圣亭”找到了早已等候在此的杨荣。杨荣似乎考得不错,脸上又恢复了那种机敏的笑容,正拿着根树枝,在地上划拉着什么图形,给几个同样考数算、围过来的考生讲解那道蒸汽机连杆题的解法,讲得深入浅出,听得那几人连连点头,露出佩服的神色。

“士奇兄,弘济老弟,这边!”杨荣看到他们,招手喊道。

三人汇合,杨溥迫不及待地问:“勉仁兄,那数算考题,难否?那道铁……铁机杆子题,我听了都头晕。”

杨荣笑道:“确有难度,尤其是最后一题,颇费思量。不过嘛,挺有意思,比死算田亩、粮米有趣多了。那道连杆题,关键在于找准相似三角形和圆周运动的关系……罢了,不说这个。你们文学院考得如何?那策论题,够狠吧?”

杨士奇缓缓点头,语气依然平稳:“题目出得极好,紧扣时务,非洞察世事、心怀百姓者不能答。我勉力为之,至于是否合考官之意,只能听天由命了。”

杨溥则有些忐忑:“我……我不太懂漕运和铁路的大事,只是按自己想的,写了些如何安置可能失了活计的船工脚夫的法子,也不知道对不对……”

杨荣拍了拍他的肩膀:“弘济,你能从这个角度想,就已经胜过那些只会空谈‘利国利民’的书呆子了!放心,帝国大学既然看重实学,你这等务实之见,说不定反而更受青睐。”

杨士奇也温言道:“弘济弟不必妄自菲薄。治国安邦,终需落脚于民生疾苦。你的思路,质朴而近道。”

得到两位年长同伴的鼓励,杨溥心下稍安。

接下来两日,还有针对报考不同院系的专业复试(学生最多能选择两所学院)(如报考医学院需考辨药、诊脉基础;报考军事学院需考体能、兵书概要;报考科学学院需做简单实验观察等),以及所有考生都需参加的“面试”——由各学院教授随机提问,考察学生的反应、谈吐、志向及综合素养。

三杨凭着扎实的功底、各自的特长以及在面试中表现出的沉稳(杨士奇)、机变(杨荣)、坚韧(杨溥),最终,在乾元十年三月二十五日张榜公布的金色榜单上,齐齐找到了自己的名字!

杨士奇,高中甲等第三名!

杨荣,高中甲等第五名!

杨溥,高中乙等第二十八名!

消息传来,三人在暂居的简陋客栈中相视而笑,击掌庆贺。尽管名次有高下,但能同时跻身这最高学府,已足以证明他们的才华与潜力。

“恭喜士奇兄,甲等第三,实至名归!”杨荣拱手笑道。

“同喜同喜,勉仁弟双榜题名,更见才思敏捷。”杨士奇回礼,眼中也满是欣慰。

杨溥激动得眼圈微红,对着家乡的方向深深一揖:“母亲,孩儿……考上了!”然后转身对杨士奇和杨荣长揖到地:“多谢二位兄长一路照拂指点!”

“自家兄弟,何必客气!”杨荣一把扶起他,“往后在这帝国大学,咱们‘三杨’还需互相砥砺,切莫坠了名头!”

“三杨……”杨士奇咀嚼着这个词,微微一笑,“勉仁说得是。同心协力,共求学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