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元十年,三月十五,春分。
秦淮河畔的垂柳抽出了鹅黄嫩绿的新芽,如烟似雾。桃李争妍,莺飞草长,整个应天城都浸润在一种万物复苏、生机盎然的暖融融气息里。
然而,比这春日更炽热、更沸腾的,是位于紫金山南麓、掩映在苍松翠柏之间的那片巍峨建筑群——大明帝国大学。
自洪武年间年由济世医政学堂改制扩建而来,这座由太上皇和皇帝朱标鼎力支持,吴王朱栋擘画,汇聚天下英才而教的最高学府,历经近二十余年发展,早已成为大明乃至整个东方世界无可争议的学术圣地与文化灯塔。
它不仅教授传统的经史子集、诗词歌赋,更设立了数算、农学、医学、科学、军事、航海等前所未闻的“实学”院系,其祭酒更是由吴王朱栋亲任,司业包括了刘基、宋濂、墨筹、周济民等一众名动天下的巨擘。
每年三月,帝国大学面向全国及部分藩属国的招生考试,便成了无数寒门士子、勋贵子弟乃至海外学子改变命运、鱼跃龙门的唯一机会,其声势之浩大,竞争之激烈,甚至压过了传统的科举春闱。
今年,尤甚。
皆因朝廷明发诏令:乾元十年起,帝国大学各学院优秀毕业生,经考核,前五名可直接赐予进士功名,授予七品相应官职,其待遇与升迁渠道,等同于科举正途出身者!
此令一出,天下读书人,尤其是那些不擅长八股之艺、却对实学感兴趣的彻底沸腾!谁不想既能求学问道,又能直通仕途?更何况,帝国大学的教授们,可是能接触到吴王那些“奇思妙想”和“科学新学”的最前沿人物!
于是,乾元十年的春天,通往紫金山的各条道路,被来自天南地北、操着不同口音、穿着各异服饰的年轻学子们塞得水泄不通。车马粼粼,仆从如云者有之;布衣草鞋,背负行囊独行者亦有之。人人脸上都写满了憧憬、紧张与志在必得的豪情。
帝国大学正门,“大明帝国大学”六个鎏金大字在春日下熠熠生辉。门前广场上,人头攒动,摩肩接踵。维持秩序的学政官员和大学护卫高声呼喝,引导着考生们按报考院系分区排队,核对身份文书,领取考牌。
在报考的长队中,有三个年轻人,虽然穿着朴素,举止低调,却隐隐透出一股与众不同的气质,引得周围人偶尔侧目。
居中的一位,年约二十出头,面容清癯,肤色微黑,一双眼睛不大,却异常沉静明亮,仿佛能洞悉人心。
他身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直裰,浆洗得十分干净,袖口处有细微的磨损,却用同色丝线细细补过,针脚匀称。
他站姿挺拔如松,气息平稳,即使身处喧闹之中,也自有一种沉凝的气度。
他名叫杨寓,字士奇,江西袁州府人。因家境贫寒,幼年丧父,随母改嫁,一度更姓罗,后恢复本姓。
他博览群书,尤精《春秋》、《周易》,更难得的是年纪轻轻便处事沉稳,见解独到,在乡间已有“少年老成”之名。此次变卖部分祖产,千里迢迢赶来应天,目标直指文学及法学,渴望系统学习经世致用之学。
站在杨士奇左侧的,是一个约莫十八九岁的少年,名叫杨荣,字勉仁,福建建宁府人。与杨士奇的沉静不同,杨荣生得眉目疏朗,鼻梁挺直,嘴角天然微微上翘,似乎总带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显得机敏而灵活。
他穿着一件半新的宝蓝色绸衫,虽不算华贵,但裁剪合体,衬得他身姿挺拔,行动间透着一股利落劲儿。
他眼神活泛,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四周的环境、人群,甚至那些维持秩序的官吏的神态动作,仿佛一切信息都在他眼中迅速归类分析。
他出身商贾之家,家资颇丰,自幼便被送往最好的私塾,不仅四书五经倒背如流,更因家中经营海贸,耳濡目染,对算学、地理、乃至番邦语言都颇有兴趣。此次报考,他同时填报了文学院和数算学院,自信能凭才智通过考核。
右侧那位,年纪最轻,看上去不过十六七岁,名叫杨溥,字弘济,湖广荆州府石首人。他面容敦厚,眼神清澈中带着一股子执拗的韧劲,身材不算高大,但肩膀宽阔,似乎蕴藏着不小的力量。
他穿着一身粗布短褐,洗得发白,肘部和膝盖处打着厚厚的补丁,但浑身上下收拾得干干净净,连布鞋的边沿都刷得发白。
他背负着一个巨大的、看起来沉甸甸的竹制书箱,额角已有细密的汗珠,却一声不吭,只是紧紧跟着身后两位年长的同乡。
杨溥家境最为寒微,父亲早亡,与母亲相依为命,靠母亲织布和族人接济度日。但他天资聪颖又极为刻苦,常借书抄读至深夜,听说帝国大学不仅免学费,成绩优异者还有膏火银补贴,便毅然辞别母亲,带着干粮和几本手抄书,踏上了求学之路。他报考的是文学院,目标明确——改变命运,报答母恩。
“士奇兄,你看那匾额,”杨荣压低声音,用带着闽地口音的官话对杨士奇道,“笔力雄浑,筋骨开张,隐有帝王之气,怕不是御笔?”
杨士奇抬眼看了看,微微颔首:“确是今上御笔。听闻帝国大学一应规制,多出自吴王殿下之手,然这门额,太上皇亲题,足见重视。勉仁好眼力。”
杨溥也顺着望去,眼中流露出深深的敬畏与向往,喃喃道:“若能在此求学,得聆大师教诲,纵使囊萤映雪,悬梁刺股,亦心甘情愿。”
杨荣笑道:“弘济老弟志气可嘉。不过嘛,咱们得先过了眼前这关。听说今年的考题,尤其是数算和格物相关,出了不少新花样,跟以往的经义文章大不相同。那些只会死背朱子注解的呆子,恐怕要抓瞎。”
杨士奇平静道:“学以致用,方是正途。朝廷既重实学,考题自然随之而变。勉仁弟家学渊源,涉猎广泛,当可从容应对。”
“嘿嘿,承士奇兄吉言。不过文学院那边,考校经典功底、策论文章,可就全看士奇兄你的了。至于弘济老弟,”杨荣拍了拍杨溥的书箱,“你这股子狠劲,我看行!”
三人低声交谈着,随着队伍缓慢向前挪动。周遭是各种口音的议论、临阵磨枪的背诵、乃至因紧张而起的轻微争执,构成了一幅生动的“春闱赶考图”,只不过背景从贡院换成了更具现代气息的大学校园。
忽然,队列前方传来一阵骚动。只见一个锦衣华服、头戴玉冠的年轻公子,正与核验身份的学官争执,面红耳赤:“……家父乃堂堂应天府同知!这荐书怎会有假?定是你们这些胥吏故意刁难!误了本公子考试,你们担待得起吗?”
那学官是个五十余岁的老儒,面容清癯,眼神锐利,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帝国大学青色学袍,面对权贵子弟的嚣张气焰,丝毫不怯,声音平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这位公子,帝国大学招考,首重章程。你的荐书格式有误,印鉴模糊,按规需重新由原保官署用印确认。此非刁难,乃是维护考试之公允。若人人皆凭家世便可罔顾规程,这大学,不成勋贵私塾了?请公子按章办事,莫要在此喧哗,影响他人。”
那公子哥儿气急败坏,还要再闹,却被身后一个看起来像是管家模样的中年人死死拉住,低声劝解。周围考生议论纷纷,有鄙夷的,有看热闹的,也有暗自叫好的。
杨荣看得分明,低声对杨士奇和杨溥笑道:“瞧见没?这便是帝国大学的不同。勋贵权势,在这里,至少明面上,行不通。一切得按规矩来。这学官,骨头硬,我喜欢。”
杨士奇微微点头:“无规矩不成方圆。立校之本,在于公正。此风若成,寒门方有真正出头之望。”他看向那学官的目光,带上了几分敬意。
杨溥则握紧了拳头,眼中光芒更盛。这小小的冲突,让他对这所梦寐以求的学府,更多了几分信心与归属感。
经过严格的核验,三人终于领到了各自的考牌——杨士奇、杨溥是“甲字柒叁号”、“甲字捌拾壹号”,杨荣则拿到了“乙字贰拾号”考牌是硬木所制,上有编号、姓名、籍贯及防伪火漆印记。
“三位,请按考牌指引,前往各自考场。考场在‘明伦堂’及东西斋舍,及‘格致楼’。祝三位好运。”发放考牌的年轻吏员态度和气,显然受过良好培训。
三人道谢,略作商量,决定杨荣先去考数算,杨士奇和杨溥则直接去文学院考场。约定考后无论如何,在正门处的“仰圣亭”汇合。
杨士奇和杨溥随着人流,穿过高大的石质牌坊,走进帝国大学校园。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条笔直宽阔的“大道”,以青石板铺就,两旁植以高大的松柏。
大道两侧,是一座座风格各异却又和谐统一的建筑:飞檐斗拱、庄严肃穆的“明伦堂”、“文昭阁”;线条简洁、镶嵌着巨大玻璃窗的“格致楼”、“博物堂”;带有演武场和器械库的“演武楼”。甚至还有一片阡陌分明、种植着各种作物的试验田,那是农学院的地盘。远处,依山而建的一片精致楼阁,则是医学院和附属的“济仁堂”医院。
校园内,随处可见身着青色或蓝色学袍的学子,或行色匆匆,或三两成群激烈辩论,或抱着厚厚的书册安静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