甚至有一次,吴王朱栋亲临,在科学学院大厅,用简易模型演示了蒸汽机的基本原理,并畅谈“科学之力”对未来百业的影响,其思想之新奇,气魄之宏大,令在场学子无不心驰神往。
“吴王殿下真乃非常之人!”听完讲座回寝舍的路上,杨荣仍沉浸在兴奋中,“那蒸汽之力,若能善加利用,何止驱动车船?或许将来,皆可假此力而行!那才是真正的‘事半功倍’!”
杨士奇若有所思:“殿下所言‘解放人力,以从事更富创造之业’,深合《尚书》‘正德、利用、厚生’之三事。然此等变革,必剧烈冲击现有百工生计,朝廷如何疏导安抚,使其平稳过渡,方是关键。此亦为政者之责。”
杨溥则感慨道:“若能如殿下所说,让机器多做些重活、苦活,百姓日子或能好过些。”
三杨的才学与特质,在入学后的第一次“月考”中得到了初步验证。
杨士奇文学院综合第一,经史策论尤为突出,法学院第五。
杨荣数算学院第三,兼修的文学院课程亦名列前茅。
杨溥虽总排名中游,但其“策论实务”单科竟也挤进了文学院前十,进步之神速,令人侧目。
他们的名声,渐渐不再局限于江右斋或各自学院。一次全校性的“时政策论大赛”,更让他们崭露头角。
这次大赛的题目,正是当下最热点的议题之一:“论铁路贯通后,南北货殖流通新格局及朝廷应对之策”。要求参赛者三人组队提交策论报告,并进行公开答辩。
杨士奇、杨荣、杨溥自然组成一队。
杨士奇负责宏观架构与政策建议,杨荣负责数据分析与模式推演,杨溥则负责搜集民间反馈与潜在问题。
三人分工协作,课余时间几乎都泡在了一起,查阅资料、激烈辩论、反复修改。
杨荣利用数算学院的资源,设法拿到了部分已公开的漕运、关税数据,估算铁路可能带来的运量转移和成本变化。
杨士奇则深入研究历代平准、均输之法,以及本朝开海以来的贸易政策,思考如何利用铁路,优化国内物资调配,平衡区域发展,同时防范巨商垄断和物价剧烈波动。
杨溥则走访了大学内来自运河沿岸地区的同窗、工友,甚至趁休沐日到龙江站附近,与一些脚夫、小贩攀谈,了解他们的担忧与期望。
最终,他们提交了一份厚达三十余页的策论,题为《应时通变,利导均平——铁路时代货殖流通管理刍议》。
文中,他们既肯定了铁路对提升效率、降低成本的巨大作用,也详细分析了可能对传统漕运、沿途相关行业造成的冲击;既提出了利用铁路建立“官营物流主干网”,调控重要物资(如粮食、盐、布匹)跨区域流通,稳定物价的建议,也强调了鼓励民间资本参与支线运输、仓储建设,并配套以针对受影响人群的职业培训、转业扶持和小额信贷等“安抚疏导”措施,甚至还前瞻性地提到了铁路沿线新兴府县的管理、以及利用铁路加速信息传递对商业决策的影响。
在公开答辩环节,面对由韩宜可、墨筹、户部侍郎等组成的评委团的犀利提问,三人沉着应对。
杨士奇引经据典,阐述政策背后的治理理念;杨荣用数据模型直观展示不同策略下的可能效果;杨溥则以鲜活的民间实例,佐证某些措施的紧迫性与可行性。
三人配合默契,互为补充,将一篇原本可能枯燥的策论,讲得既有理论高度,又接现实地气。
“……故学生等以为,铁路之利,如江河奔涌,堵不如疏,禁不如导。朝廷当持‘驾驭’而非‘抗拒’之心,立法度以定其轨,施仁政以抚其民,兴百业以广其利。如此,则此钢铁脉络,方能真正化为我大明气血充盈之命脉,而非撕裂社会之利刃。”杨士奇作为主陈述人,以一番沉稳有力的总结结束了答辩。
全场寂静片刻,随即响起热烈的掌声。评委席上,韩宜可与墨筹低声交换意见,皆微微颔首。户部侍郎更是眼中放光,显然对他们提出的某些具体管理措施颇为感兴趣。
最终,他们这支由新生组成的队伍,竟在众多高年级队伍中脱颖而出,获得了大赛“甲等”的佳绩,成为本届新生中唯一获此殊荣的团队。
“三杨”之名,至此在帝国大学彻底打响。不仅同学们议论纷纷,就连一些教授也开始格外关注这三位各具特色却又相得益彰的年轻人。
赛后,韩宜可司业特意留下了他们。老先生看着眼前三位风尘仆仆却目光明亮的年轻人,缓声道:“尔等之策论,老夫看了。杨寓(士奇)沉稳有识,杨荣机变多才,杨溥务实近民。更难得者,是尔三人能同心协力,各展所长,补彼所短。《诗经》有云:‘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学问之道,朋友之益,正当如此。望尔等戒骄戒躁,继续保持此等治学精神与协作之心。未来于国于民,未必不能做出一番事业。”
得到司业如此直接的勉励,三人皆激动不已,躬身齐声道:“学生谨记司业教诲!”
走出司业办公的“文昭阁”,时近黄昏。紫金山的轮廓在夕阳下显得格外苍茫雄浑。三人并肩走在回寝舍的林荫道上,心情久久不能平静。
“没想到,我们真能拿到名次。”杨溥仍有些不敢置信,脸上洋溢着兴奋的红光。
“是士奇兄架构得好,弘济你的实例也添彩不少。
”杨荣笑道,随即又摩拳擦掌,“不过这次也暴露出我们好些不足,我那模型还是太粗陋,好些数据拿不到。还有,对海外货殖通过铁路内销的影响,考虑得太少……下次有机会,定要做得更好!”
杨士奇望着天边绚烂的晚霞,目光悠远:“名次乃虚,所学所得为实。此次备赛,胜读半年书。更难得者,是我们三人同心,其利断金。勉仁之敏,弘济之实,皆我所不及。未来求学路上,乃至……更远之路,愿我们常能如此,互勉互砺,不负韶华,亦不负司业今日之期许。”
“这是自然!”杨荣伸手,杨溥也立刻伸手,三只年轻有力的手掌紧紧叠握在一起。
“同心协力,共求学问,将来……报效国家!”杨溥的声音,带着口音,却异常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