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点一滴流逝,室内只听得见器械轻微的碰撞声、助手的喘息声,以及患者平稳而缓慢的呼吸声。
气氛紧绷如弦。朱橚紧紧攥着拳头,指甲几乎掐进掌心,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顾清源那双仿佛拥有魔力的手,心中既有对生命的敬畏,更有对这门技艺无限的向往。
他忽然想起二哥吴王朱栋曾对他说过的话:“六弟,医道之进,有时需胆大包天,有时需心细如发。敢为人先,方能破旧立新。”此时此刻,他真切地感受到了这种“破旧立新”的惊心动魄。
分离过程异常艰难,瘤体比预想的更深,与重要血管和输尿管毗邻。有两次,险之又险地擦过血管壁,引得周济民都低喝一声“当心!”。
顾清源额头汗水涔涔,助手不断为他擦拭。但他眼神中的光芒却越来越亮,那是一种沉浸于极高挑战中、将自身技艺与心智催发到极致的状态。
终于,历经近一个半时辰的精细操作,那颗足有成人头颅大小、重达七八斤的瘤体被完整地分离出来!
顾清源用双手将其托出腹腔,放入旁边准备好的铜盆中。所有参与手术的人都下意识地松了一口气,但随即又提起心神——接下来是检查腹腔内情况,妥善止血,并逐层缝合。
周济民亲自仔细检查创面,确认无活动性出血,无重要脏器损伤。
顾清源则开始缝合,他使用的是一种极细的、经过特殊处理的羊肠线,以及自己改良过的弯针和持针器。
缝合分层进行,从腹膜、肌层到皮下、皮肤,针脚细密均匀,速度却很快,显然对此早已练习过千百遍。
当最后一针皮肤缝合完毕,打上结,剪断线头,所有人都感到一阵虚脱般的疲惫,但更多的是巨大的喜悦和成就感!
“生命体征?”周济民沉声问。
一直负责的助手立刻回报:“脉搏稍弱但平稳,呼吸均匀,血压未有剧烈波动!”
周济民紧绷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极淡的、却发自内心的笑意,他看向几乎脱力、却眼睛亮得惊人的顾清源,点了点头,重重拍了拍弟子的肩膀:“清源,好样的!”
顾清源这才觉得手臂酸软得几乎抬不起来,但心中的激动难以言表,他看向老师,又看向那沉睡的病人,声音微哑:“老师,我们……成了?”
“第一步成了。”周济民恢复了一贯的严谨,“接下来十二个时辰是关键,需严防感染、出血、麻药不良反应。按甲等术后护理规程,专人值守,密切观察!”
“是!”助手们精神一振,立刻开始有条不紊地处理术后事宜,将病人移至隔壁同样经过严格消毒的“术后观察室”。
手术室门终于打开。周济民和顾清源率先走出,虽然疲惫,但腰背挺直。等候在外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无数道目光聚焦在他们身上。
周济民摘下口罩,目光扫过众人,清晰宣布:“手术顺利完成,瘤体已完整摘除。患者目前生命体征平稳。然此术成败,尚需观其后效。诸位散去吧,莫要惊扰病人静养。”
话音落下,短暂的寂静后,人群中爆发出压抑的低呼和热烈的议论!成功了!至少目前是成功的!开膛破腹取出巨瘤,人还活着!这简直是神乎其技!
杨荣激动地抓住杨士奇的胳膊:“成了!真成了!士奇兄,你见着了吗?剖腹取瘤啊!这……这顾副山长,真乃神手!”
杨士奇长长舒了口气,眼中也满是钦佩,缓缓道:“《后汉书·华佗传》载其‘刳破腹背,抽割积聚’,世皆以为传说。今观之,先贤或有其实,而今人竟能复现并精进之!周、顾二位,真可谓继往圣之绝学,开万世之先河!”
杨溥则望着被缓缓推走的病床方向,默默祈祷,希望那位妇人能真正挺过来,重获新生。
一直沉默的方泰老先生,拄着拐杖走上前几步,看着周济民和顾清源,神色复杂,良久,才喟然长叹一声:“《灵枢·痈疽》有云,‘发于胸腹,藏脓血,不可治’。然今日观之,痈疽虽在腹,未必不可治。老朽……或许真是老了。”他顿了顿,又道:“不过,此术凶险万分,非常人可施,非常人可受。推广之,需慎之又慎。”
周济民对这位前辈的质疑并未动气,反而拱手道:“方老所言极是。此术乃不得已之最后手段,对医者技艺、器械、环境、护理要求皆苛。我与清源之意,并非要推广此术于乡野,而是要建立一套规范,培养可施此术之专才,完善术前诊断、术中操作、术后护理之全套法度。同时,精研药理,若能以汤药消解或遏制此类痈疽于未发或初发之时,方是上上之策。外科手术,乃医道之利刃,当藏于鞘中,非不得已,不出;出,则必求一击必中,最大限度减少病患之苦。”
这番话,既尊重了传统,又阐明了外科的定位与原则,听得方泰面色稍霁,微微颔首:“若如此……倒不失为医道之补充。济民,清源,你们……辛苦了。”说罢,转身缓缓离去,背影似乎佝偻了一些,却又仿佛轻松了一些。
朱橚此时才从震撼中回过神来,他快步走到顾清源面前,深深一揖,激动道:“顾师今日神技,令橚大开眼界!原来人体内部,竟可如此探知、如此处置!这外科之道,实乃直达病所、斩除沉疴之利器!橚愿追随顾师、周师,深入学习此道!”
顾清源连忙还礼:“殿下折煞下官了。此术能成,乃周师多年指导、同僚协力、乃至格物院提供精良器械之果,非清源一人之功。殿下既有此志,乃医学院之幸。只是此道艰辛异常,需极强之心志、极稳之手艺、极广之学识,殿下……”
“橚不怕艰辛!”朱橚打断道,眼中燃烧着前所未有的热切光芒,“昔日浑浑噩噩,不知此生所求为何。自入医学院,方知这探究生命奥秘、解救疾苦之事,方是橚心之所向!纵是千难万险,橚亦甘之如饴!”这位一向温文甚至有些怯懦的亲王,此刻眼中迸发出的光彩,令周济民和顾清源都为之动容。
“好!”周济民沉声道,“殿下既有此心,便从基础学起,解剖、生理、病理、药理、器械辨识、伤口处理……一步一个脚印。待基础扎实,再观手术不迟。”
“学生明白!”朱橚恭恭敬敬地行了个弟子礼,脸上洋溢着找到人生方向的纯粹喜悦。
剖腹手术成功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传遍帝国大学,乃至飞入应天城。
民间议论纷纷,有惊叹如神迹者,有斥为邪术残忍者,但无论如何,“济仁堂”周、顾二位神医能“开腹取瘤”之事,已深深烙印在许多人心中,为帝国大学医学院蒙上了一层更为神秘而强大的光环。
然而,周济民和顾清源来不及享受成功的喜悦。就在手术成功后的第三天,一份来自扬州府的加急疫报,被火速送到了周济民的案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