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万邦来朝(中)(1 / 2)

乾元十一年,三月十五,卯时初刻。

启明星还悬在紫金山巅黛青色的天幕上,金陵皇城内外却已是一片灯火通明,犹如一头苏醒的巨龙,开始吞吐灼灼光华。

奉天门外巨大的广场“承天广场”上,连夜洒扫铺陈的青石板光可鉴人,在初露的晨曦与无数灯笼火把的映照下,泛着湿润而庄重的微光。

自五凤楼至奉天殿,绵延数里的御道两侧,早已林立起庄严肃穆的仪仗。

身着金甲、外罩锦绣战袍、手持金瓜、钺斧、朝天镫的锦衣亲军大汉将军,如同铜浇铁铸的神像,每隔五步肃然挺立,从脚下蔓延开去的猩红地毯,仿佛一条流淌的火焰之河,直通向巍峨壮丽的奉天殿那九重丹陛。

礼部、鸿胪寺、光禄寺、太常寺的官员们身着各色品级礼服,如同穿梭其间的彩色溪流,进行着大典前最后的查验与调度。空气中弥漫着檀香、线香与清晨露水混合的气息,肃穆得令人屏息。

而在广场两侧临时搭建、装饰华美的“观礼台”及更外围的指定区域,来自四海万邦的使团成员,则在礼宾官员的引导下,早已按序就位。

他们被眼前这前所未见的宏大场面、严整礼仪、以及那沉默却散发着无形压力的天朝军容,震撼得几乎失语。

许多人不由自主地整理着自己最华贵的服饰,反复检查着进贡礼单,心中惴惴,又充满敬畏的期待。

旧港-南洋使团被安排在左侧观礼台前列。

宣慰使施济孙头戴赤金嵌宝头冠,身着大红织金蟒纹纻丝袍,努力维持着镇定,但微微颤抖的手指暴露了他内心的激动。

他身后的几位南洋土王使者,更是目眩神迷地望着那高耸入云、在晨曦中渐渐显出轮廓的奉天殿重檐庑殿顶,以及金扉上闪耀的金钉和巨大的蟠龙藻井,口中用土语低声惊叹,宛如置身神国。

西洋使团被安排在右侧观礼台,与西域诸部使团相邻。

葡萄牙使者迪奥戈·佩雷斯身穿最庄重的黑色天鹅绒礼服,颈挂金链,竭力挺直腰板,以保持欧陆贵族的风范。

但他的目光,却无法控制地被广场四周那些持着奇怪长管状金属武器(洪武十六式后膛击发枪)、身着统一鸦青色军服、目不斜视的明军士兵所吸引。

那些士兵站立如松,眼神锐利,军容之严整,远超他见过的任何一支欧陆军队。更令他心惊的是,在广场远端,他还隐约看到几门被巨大红布覆盖、仅露出粗壮炮口的金属怪物轮廓,那尺寸……远超他船舰上最自豪的长炮。

西班牙耶稣会士洛佩兹则不停地在小羊皮本子上记录着什么,脸上混合着学者般的探究与信徒见到异教宏伟神殿般的复杂情绪。

西域使团首领阿里·哈桑抚摸着精心修剪的胡子,眼中精光闪烁。

他见识过撒马尔罕帖木儿帝国的宫廷,也曾远赴奥斯曼帝国的伊斯坦布尔,但眼前这座东方帝都的规制与气象,那种深入骨髓的秩序与威严,让他感到一种截然不同的、更为深沉厚重的文明压力。

“咚——咚——咚——”

浑厚悠扬的景阳钟声,自皇城深处次第响起,穿透黎明的薄雾,回荡在金陵城的上空。钟声九响,象征着天子至尊。

“哐——哐——哐——”

紧接着,承天门、端门、午门……一道道宫门次第洞开,沉重的门轴转动声仿佛巨兽的低吼。仪仗乐声随之奏响,先是一阵肃穆低沉的韶乐,继而转为庄严恢弘的丹陛大乐。

“皇上驾临奉天殿——!”司礼太监王景弘尖亢悠长、极具穿透力的唱喏声,如同利剑划破寂静,从奉天殿最高处传来,经由层层传胪官接力,清晰地传遍整个承天广场。

“万岁!万岁!万万岁!”

先是丹陛之上的亲王、郡王、文武百官,齐刷刷地按品级袍服跪倒,山呼海啸般的朝贺声如潮水般涌起。

紧接着,广场上的大汉将军、仪仗卫士、所有礼官,乃至外围观礼的各国使团,在礼宾官的示意和那无形威仪的压迫下,也纷纷匍匐在地,以各自的方式,向那端坐于奉天殿九龙金漆宝座之上的身影,致以最崇高的敬意。

这一刻,语言、肤色、信仰的差异仿佛暂时消融,只剩下对中央帝国无上权威的本能臣服与震撼。

奉天殿内,金碧辉煌,香烟缭绕。巨大的蟠龙金柱支撑起高阔的穹顶,藻井正中镶嵌的硕大轩辕镜映照着殿外的天光与殿内的烛火。

皇帝朱标端坐龙椅,头戴十二旒平天冠,身着玄衣纁裳十二章衮服,腰系玉带,面容在旒珠后若隐若现,更显威严莫测。他的身姿挺拔,目光平和却带着俯瞰天下的气度。

御座左下首,设有一座略低的紫檀木镶金大椅,吴王朱栋身着四爪蟒龙亲王礼服,腰佩朱元璋御赐的天策上将军剑(特许仪仗场合佩戴),神色沉静,目光如电,扫视着殿内殿外。

他的存在,本身就是大明军威与开拓精神的象征。右下首,皇太子朱雄英身着太子衮冕,俊朗的面容上带着符合储君身份的沉稳与雍容。

随着司礼官的指令,繁琐而庄重的朝贺大典正式开始。首先是大明文武百官依制朝拜,奏报政务祥瑞。紧接着,便是重头戏——万邦使臣觐见献礼。

鸿胪寺卿手持玉笏,上前高声宣唱:“宣——南洋旧港宣慰使司、暹罗国、满剌加国……等十五国使臣,入殿觐见,敬献方物——!”

在庄严的乐曲和无数目光注视下,以施济孙为首的南洋诸国使团正副使,双手高举本国国书与礼单,身着华服,低着头,踏着猩红地毯,亦步亦趋地穿过宽阔的殿前广场,登上九重汉白玉丹陛,最终在奉天殿巨大的门槛外停步,依礼匍匐,以生硬的官话高声颂唱早已背熟的贺词:“臣等僻处海隅,久慕天朝德化,今幸逢圣主临朝,特奉国主之命,虔备薄礼,不远万里,叩见尊敬的天朝大明大皇帝陛下,恭祝陛下圣寿无疆,大明国祚永昌!”

礼官接过国书礼单,转呈御前。朱标微微颔首,温厚而充满威仪的声音透过旒珠传来:“诸卿远来辛苦。尔国主恭顺之心,朕已悉知。赐坐,看茶。”

“谢陛下隆恩!”施济孙等人如蒙大赦,又叩首谢恩,才在宦官引导下,战战兢兢地在殿内两侧特设的锦墩上坐下半个屁股,内心激动无比。能踏入奉天殿,亲见天颜,已是莫大荣耀。

接下来,西洋诸国、西域诸部、朝鲜、琉球代表……一拨拨使团依次被宣入,重复着类似的流程。

奉天殿内外,俨然成了寰宇万国的微缩舞台,各种语言的颂词、琳琅满目的贡品、奇装异服的身影,交织成一幅“万国衣冠拜冕旒”的盛世画卷。

葡萄牙使者迪奥戈·佩雷斯在献上国书和包括自鸣钟、玻璃棱镜、圣经精装本、火绳枪等礼物时,强压着内心的震撼与探究欲,努力让自己的礼仪无可挑剔。

他注意到,那位年轻的皇帝在听到通译解释火绳枪时,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目光并未多做停留,反而对那架精巧的自鸣钟多看了两眼,但也仅此而已。

这种平静的反应,让佩雷斯心中微沉——对方要么是对火器见怪不怪,要么是根本未将这些“奇技淫巧”放在眼里。

而更让他心惊的是,在展示环节,大明礼部官员特意安排,将几样“天朝造物”与各国贡品同列展示。

一面西洋进贡的等人高水银玻璃镜旁,摆放着一面同样大小、却更为清晰明亮、据说采用了“新法镀银”技术的大明产玻璃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