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元十二年二月初八,应天府,寅时三刻。
天色未明,皇宫内却已灯火通明。
乾清宫西暖阁内,皇帝朱标披着玄色貂裘,坐在御案前。案上堆着的不是奏章,而是一叠用火漆封缄的加急文书——全是红的,最紧急的那种。
他拿起最上面一份,拆开火漆,目光扫过纸面,眉头越皱越紧。
“砰!”
拳头砸在紫檀木案上,震得笔架上的御笔颤了三颤。
“好,好得很!”朱标声音低沉,带着压抑的怒火,“西班牙人敢在吕宋筑堡?葡萄牙人资助海盗劫掠满剌加商船?暹罗那两个不肖子孙还敢内讧?真当我大明提不动刀了?!”
暖阁内侍立的司礼太监王景弘吓得一哆嗦,连忙躬身:“陛下息怒,龙体要紧......”
“龙体?”朱标冷笑,又是一阵压抑的咳嗽。他掏出手帕捂住嘴,片刻后拿开,帕心一抹暗红触目惊心。
王景弘脸色煞白:“陛下!老奴这就传太医......”
“不必。”朱标摆手,将手帕攥紧,“传旨,卯时正,奉天殿紧急朝会。在京三品以上官员、六部九卿、军委全体、议政处大学士,全部到场。缺席者,革职查办!”
“是!”王景弘连滚带爬退下。
朱标靠回椅背,望着窗外渐亮的天色,眼中闪过一丝疲惫,随即被坚毅取代。
“南洋......不能乱。”他喃喃自语。
卯时正,奉天殿。
大殿内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龙椅上,朱标端坐如松,虽面色仍显苍白,但腰背挺直,目光如电。
左下首,太子朱雄英身着杏黄龙袍,神色凝重。
右下首,吴王朱栋一身深青亲王常服,腰悬天策剑,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剑柄。
殿中百官分列两侧,文左武右,人人屏息,心中惴惴——这般紧急的朝会,自乾元帝登基以来,尚属首次。
“都到了?”朱标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传遍大殿,“那朕就不废话了。王景弘,念。”
司礼太监王景弘上前,展开一卷黄绢,尖细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的大殿中:“臣鹗羽卫南洋总司,司长郑楠阳秘奏:自正月至二月,南洋诸藩急报频传——”
“一,西班牙夷人船队五艘,擅入吕宋宿务,筑石堡三座,驻兵三百五十,配火炮三十门。吕宋土酋巴朗盖暗通款曲,私许其驻留。”
“二,葡萄牙人违反广州商馆条约,暗中资助马来海盗‘海阎罗’部,劫掠满剌加商船二十七艘,杀害商民四百余人。”
“三,暹罗素可泰王朝与阿瑜陀耶王朝战端再启,战火波及商路,市舶司南洋贸易受阻,损失预估白银八十万两。”
“四,爪哇满者伯夷国密报,尼德兰船队已抵达锡兰,有东进南洋之势。”
四条念完,殿中死一般的寂静,随即“轰”的一声炸开了锅。
“什么?!西班牙人敢筑堡?!”
“葡萄牙人背信弃义!当诛!”
“暹罗内乱?去岁万邦朝觐时不是信誓旦旦永罢刀兵吗?”
“尼德兰人也要来掺和?”
......
文臣愤慨,武将暴怒,朝堂瞬间乱成一锅粥。
“肃静!”朱标一声低喝。
大殿立刻安静下来。
“乱有什么用?”朱标目光扫过群臣,“朕召你们来,是听你们吵架的?兵部尚书,你说,当如何?”
兵部尚书出列,冷汗涔涔:“陛下,南洋万里之遥,若兴大军征讨,粮草转运、水土疫病皆是难题。且西洋夷人船坚炮利,不可小觑......”
“不可小觑?”武官队列中,梁国公蓝玉一步踏出,声如洪钟,“尚书大人,你莫不是被夷人吓破了胆?去岁万邦朝觐,咱们的神威大炮他们没看见?就他们那几条破船,也配称‘船坚炮利’?”
老将军须发戟张,转向御阶:“陛下!给臣三万水师,五十条战船,臣去把西班牙人的破堡轰成渣!把葡萄牙人的商馆砸个稀烂!把暹罗那两个不肖子孙拎到京城跪着!”
“蓝公勇武可嘉。”户部尚书茹太素苦着脸出列,“可户部没钱啊!铁路二期工程要银子,边防要银子,两河治理要银子,全国社学推广要银子......如今国库盈余,只够支撑各项开支到年底。若再兴南洋战事,这钱从哪来?”
“没钱?”蓝玉瞪眼,“茹尚书,你账算得明白,可曾算过——南洋商路若断,市舶司岁入百万两白银从哪来?香料、锡矿、苏木若被夷人垄断,朝廷损失又何止百万?”
“这......”茹太素语塞。
韩宜可沉吟道:“陛下,臣以为可先遣使斥责,命诸藩驱逐夷人、罢兵息战。若其不从,再议征伐不迟......”
“韩大人此言差矣。”一道清朗声音响起。
众人望去,说话的是吴王朱栋。
他起身走到殿中,先向朱标行礼,然后转向群臣:“诸位大人,韩尚书所言‘先礼后兵’,放在平时自是稳妥。可如今局势,已容不得慢条斯理了。”
“西班牙人在吕宋筑堡,是在试探——试探我大明对南洋的掌控力,试探朝廷得知后的反应速度。若我们只派个使者,慢慢交涉,等使者到了吕宋,西班牙人的堡垒怕是已经筑到三层高了!”
“葡萄牙人资助海盗,是在搅浑水——水浑了,他们才好摸鱼。等我们查清楚、议明白、调兵遣将,满剌加海峡怕是已经成他们的私家池塘了!”
“暹罗内乱,看似是藩属家事,实则影响整个南洋商路。商路一断,市舶司损失是小,大明在南洋的威信扫地是大!”
朱栋顿了顿,声音提高:“西洋夷人为何敢如此嚣张?因为他们算准了——天朝虽强,却远在万里;南洋虽近,却鞭长莫及。他们赌的,就是朝廷反应慢、决策慢、行动慢!”
这番话如重锤击鼓,震得殿中众人心头凛然。
朱标眼中闪过赞许:“二弟以为,当如何?”
朱栋转身,面向御阶,郑重拱手:“臣请旨——奉天巡海,扬威南洋!”
八字一出,满殿哗然。
“吴王殿下三思!”韩宜可急道,“南洋万里波涛,海上凶险莫测。殿下万金之躯,岂可轻涉险地?”
“正因为凶险,才需亲王亲往!”朱栋朗声道,“要让南洋诸藩、西洋夷人看清楚——大明皇室不畏风涛,不惧凶险!天子坐镇京城,王弟代行天威,此乃‘君臣一体,兄弟同心’!”
他看向朱标,目光灼灼:“大哥,臣弟绝非逞一时之勇。此番巡海,有五利。”
“其一,震慑西洋夷人。神策水师的铁甲舰‘致远’、‘定远’、‘靖远’等十几艘战舰正好借巡海检验战力。让那些红毛夷亲眼见识见识,什么才是真正的‘船坚炮利’!”
“其二,安抚南洋诸藩。吕宋、旧港、满剌加、爪哇......这些藩属去岁朝觐时恭敬有加,如今却心思浮动。朝廷若只发一纸诏书,难安其心。唯有亲王亲至,赐宴慰抚,调解纠纷,方能显天朝诚意,固藩篱根本。”
“其三,整顿海疆防务。臣弟将沿途勘察各港口、要隘,与当地驻军、水师将领详议防务,完善烽燧哨所,建立快速反应机制。”
“其四,促进海贸商路。随行船队将携带大量丝绸、瓷器、茶叶、香皂等货品,与各藩属公平贸易,同时考察当地物产,为未来扩大贸易做准备。”
“其五,”朱栋深吸一口气,“彰显陛下龙体康健、朝廷上下同心。天子虽在京城静养,王弟代行天威,足以粉碎一切‘陛下病重、朝局不稳’的流言蜚语!”
条分缕析,利弊尽显。
殿中众臣陷入沉思。就连最持重的韩宜可,也不得不承认——吴王此议,确实切中要害。
朱标沉默良久,目光在弟弟脸上停留。他看见朱栋眼中不仅有冷静的分析,更有一种跃跃欲试的锐气——那是自少年时代起,这个弟弟身上就有的特质:永远不满足于现状,永远想开拓更广阔的天地。
“太子以为如何?”朱标看向朱雄英。
朱雄英起身,恭敬道:“父皇,儿臣以为王叔所议,实为老成谋国之策。南洋不稳,则海疆不宁,海疆不宁,则漕运、商贸、边防皆受掣肘。王叔亲往,可收‘不战而屈人之兵’之效,又能实地勘察、巩固藩篱,一举数得。”
他顿了顿,补充道:“只是海上风涛险恶,王叔安危关乎社稷,护卫、船只、医药需万全准备。儿臣建议,以神策水师主力为护航,抽调太医院精干医官随行,沿途各港口提前整备补给,确保万无一失。”
朱标点头,又看向几位重臣:“诸位卿家,还有何异议?”
华盖殿大学士刘三吾沉吟道:“老臣以为可行。然吴王代天巡海,仪制不可轻忽——当有天子节钺、尚方剑,所至之处,如陛下亲临。如此,方显天威浩荡。”
“臣附议。”茹太素这次竟点头赞同,“只是......船队规模、行程时长、耗费钱粮,需有详细预案。户部可拨专款五十万两,但每一文都需用在刀刃上。”
蓝玉哈哈大笑:“好!吴王殿下亲征......不,亲巡南洋!这才是我大明亲王该有的气魄!陛下,臣请命随行护卫!”
朱栋笑道:“蓝公年事已高,海上颠簸,还是坐镇京城为好。护卫之事,有张赫、汤鼎、廖权等年轻将领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