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元十二年五月初三,旧港外海。
晨雾散尽,碧空如洗。
旧港外海面,千帆云集,旌旗蔽空。
不仅大明特混舰队二十五艘战舰列阵以待,旧港本地水师三十余艘福船、广船亦分列两侧,更有暹罗、满剌加、爪哇、渤泥等南洋诸国使臣船只悬挂各色旗帜,如众星拱月般簇拥着中央的“致远”舰。
码头上,人山人海。
旧港宣慰使施进卿率领大小头目、土王贵族数百人,身着大明官服或本地华服,肃立于红毯两侧。更远处,数以万计的旧港百姓扶老携幼,翘首以盼——自洪武之后,已有十年未见天朝如此规模的舰队莅临南洋了。
辰时三刻,礼炮九响。
“致远”舰放下舷梯,朱栋一身亲王礼服,手持天子节钺,在世子朱同燨、航海侯张赫等人簇拥下,缓步登岸。阳光照在他身上,金令、宝剑、节钺交相辉映,威严如神只临凡。
“旧港宣慰使施进卿,率旧港文武、南洋诸藩使臣,恭迎吴王殿下!殿下奉天巡海,威镇南洋,千岁千岁千千岁!”
施进卿率先跪倒,高声唱喏。身后数百人齐刷刷跪伏一地,山呼海啸般的朝贺声震彻港湾。
朱栋上前,亲手扶起这位年过五旬的老臣:“施宣慰使请起。诸位请起。”
他目光扫过跪伏的众人,声音清朗:“陛下龙体康健,心系南洋。特命本王持节巡海,抚慰藩篱,宣示天恩。今日得见旧港繁荣,诸藩恭顺,本王心甚慰。”
“谢陛下天恩!谢殿下隆誉!”众人再拜,这才起身。
施进卿躬身引路:“殿下舟车劳顿,请移步宣慰使司衙署歇息。下官已备薄宴,为殿下接风洗尘。”
“有劳。”
仪仗开道,鼓乐齐鸣。朱栋在众人簇拥下登上装饰华美的象辇——旧港特产巨象披红挂彩,象鞍上铺着锦绣软垫,由象奴牵引,缓缓向城中行去。
街道两旁,早已净水泼街,黄土垫道。旧港百姓跪伏道旁,不敢仰视,只敢用眼角余光偷瞥这位天朝亲王的风采。孩童们被那巍峨的铁甲舰、华丽的仪仗惊得目瞪口呆,直到被长辈按下头颅。
杨士奇、杨荣、李裪等随行学子骑马跟在仪仗之后,目睹此情此景,心中震撼难以言表。
“《左传》云:‘国之大事,在祀与戎’。”杨士奇低声叹道,“今日方知,何为‘天朝威仪’,何为‘万邦来朝’。”
杨荣点头:“去岁京城万邦朝觐,虽场面宏大,终是在我土。今日在南洋,见藩属百姓如此敬畏虔诚,方知陛下命王爷巡海之深意——王化不只在典章制度,更在人心归附。”
李裪沉默不语,只是望着前方象辇上朱栋挺拔的背影,眼中神色复杂。曾几何时,朝鲜王室也曾这般跪迎大明使者,而如今......
他摇摇头,将杂念甩开,专注观察旧港风土人情。
宣慰使司衙署,正堂。
宴席极尽奢华,却不失礼制。
大堂内,数十张紫檀木案几呈“品”字形排列。朱栋独坐正中主位,施进卿陪坐左下首,南洋诸国使臣按国势强弱分坐两侧,大明随行官员将领则坐在右边。
宴前,首先是献礼环节。
施进卿第一个起身,捧上一份礼单:“殿下奉天巡海,下官无以为敬,特备薄礼:南洋沉香十担、龙涎香五匣、犀角二十对、象牙三十根、珍珠百斛、玳瑁甲五十副,另有大米千石、鲜果百筐,犒劳王师将士。”
朱栋微微颔首:“施宣慰使有心了。本王代陛下收下,回京后必有封赏。”
接着是暹罗使臣,献上金佛一尊、宝石十匣、香料二十箱;满剌加苏丹使臣献上精制锡器百件、胡椒五十担;爪哇使臣献上火山泥陶器、咖啡豆;渤泥使臣献上燕窝、海参......
礼单一份份呈上,礼物一箱箱抬入,琳琅满目,尽是南洋特产。随行的礼部官员一一记录在案,这些都是未来制定贸易政策的重要参考。
献礼完毕,宴席开始。
教坊司乐师奏起《皇明雅乐》,旧港本地舞姬献上充满异域风情的舞蹈。菜肴更是丰盛:椰浆饭、沙爹烤肉、咖喱鱼、榴莲糕......既有中华烹饪之精髓,又融入了南洋香料之特色。
酒过三巡,气氛渐渐活跃。
朱栋放下酒杯,看向施进卿:“施宣慰使,旧港乃我大明南洋水师驻跸之地,海贸枢纽,这些年治理有方,繁荣更胜往昔。陛下时常提及,赞你施家‘世代忠谨’。”
施进卿连忙起身:“陛下谬赞,下官愧不敢当。旧港能有今日,全赖朝廷扶持、水师庇佑。下官唯有尽心竭力,镇守海疆,以报天恩。”
“坐下说话。”朱栋摆摆手,“本王此次南下,除宣示天威外,更要实地勘察海防、了解民情。施宣慰使久镇南洋,可有建言?”
施进卿沉吟片刻,道:“殿下垂询,下官便直言了。旧港之利,在于枢纽;旧港之患,亦在于枢纽。”
“哦?细细道来。”
“南洋诸国,物产各异。”施进卿侃侃而谈,“暹罗产米、柚木;满剌加扼守马六甲海峡,乃东西商路咽喉;爪哇有火山沃土,盛产香料、咖啡;渤泥、苏禄富产珍珠、海产;吕宋有金、铜矿藏......旧港地处要冲,四方货物在此集散,故能繁荣。”
他话锋一转:“然正因如此,西洋夷人觊觎已久。葡萄牙人欲控制马六甲,西班牙人渗透吕宋,尼德兰人虽尚未至此,但其船队已在印度出没,迟早东来。这些夷人船坚炮利,又善于分化拉拢,若朝廷不施以强力震慑,恐南洋诸藩渐生异心。”
这番话与朱栋的判断不谋而合。他点头道:“施宣慰使所见深远。本王此次来,便是要解决此患。”
他看向席间诸国使臣,声音提高:“诸位,今日趁此良机,本王有几件事,要当众宣布。”
堂内顿时安静下来,所有目光聚焦于朱栋身上。
“第一,”朱栋竖起一根手指,“朝廷将在旧港设立‘大明南洋都督府’,统辖吕宋至满剌加之间所有藩属国防务、贸易、外交事宜。施进卿擢升为南洋都督府副都督,赐二品冠带,仍兼旧港宣慰使。”
施进卿大喜,离席跪拜:“臣谢陛下隆恩!谢殿下提拔!”
“第二,”朱栋继续道,“南洋诸藩朝贡,改为‘三年一贡’。贡品数量减半,以示朝廷体恤。然各藩需严格执行《藩属义务章程》,不得私允外邦筑堡驻军,不得擅自与他国缔约。违者,削藩除国!”
诸国使臣面面相觑,既有喜色——贡品减半可是实打实的恩惠;也有忧色——章程约束严格,今后再想左右逢源就难了。
“第三,”朱栋目光扫过众人,“朝廷将组建‘南洋联合水师’,由大明神策水师派遣教官、提供舰船,各藩按国力大小派出船只、水手,共同训练,联合巡防。剿海盗、护商路、御外侮,利益均沾,责任共担。”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
联合水师——这意味着大明将军事力量深深嵌入南洋防务体系,诸藩再难保持完全独立。但另一方面,有了大明水师撑腰,西洋夷人的威胁将大大降低,海盗袭扰也将得到遏制。
利弊权衡,一时间无人敢率先表态。
朱栋也不催促,只是静静饮酒。他知道,这些藩属需要时间消化。
良久,满剌加使臣第一个起身:“殿下,满剌加扼守海峡,海盗猖獗,西洋夷人虎视眈眈。若天朝愿组建联合水师,护我商路,我国愿出战船十艘,水手五百,听从调遣!”
有了带头的,其他使臣纷纷跟进。
“暹罗愿出战船八艘!”
“爪哇愿出六艘!”
“渤泥愿出四艘!”
......
朱栋放下酒杯,露出笑容:“好!诸位深明大义,本王欣慰。具体细则,明日由张赫将军与诸位详议。”
宴席气氛再度热烈。然而朱栋心中清楚,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
五月二十,舰队离开旧港,向西航行两日,抵达南洋真正的咽喉——满剌加海峡。
此处海面狭窄,最窄处仅数十里,却是东西方商船必经之路。左侧是马来半岛,满剌加苏丹国都城便坐落于海峡北岸;右侧是苏门答腊岛,丛林密布,海盗巢穴隐现。
“致远”舰舰桥上,朱栋正与满剌加苏丹曼苏尔·沙会谈。
这位年约三十的苏丹,是大明册封的郡王,此刻却眉头紧锁:“殿下,非是小王推诿,实在是......葡萄牙人狡诈异常。”
他指着海图上的几个岛屿:“这些岛屿看似荒芜,实则是海盗巢穴。葡萄牙人暗中资助海盗,袭扰商船,待商队不堪其扰,他们便以‘护航’为名,索取高额费用。我国水师数次清剿,皆因海盗熟悉地形、来去如风,无功而返。”
张赫插话道:“王爷,末将观察海峡地形,确易守难攻。且满剌加水师船只老旧,火炮稀少,难与海盗抗衡。”
朱栋沉吟片刻,问道:“苏丹可知海盗主要巢穴在何处?”
曼苏尔·沙指向海图上一处:“此处名‘狼牙屿’,岛周暗礁密布,水道曲折,大船难入。海盗大当家绰号‘海阎罗’,麾下有船三十余艘,喽啰千余人,心狠手辣,纵横海峡十余年未遇敌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