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龙体沉疴(上)(1 / 2)

乾元十三年·六月·金陵城

应天府的夏天,从来不是什么温婉的江南烟雨。

那是一种粘稠的、带着水汽的燥热,从秦淮河上升腾起来,笼罩着整个金陵城。

天空总是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偶尔有闷雷滚过,却迟迟不见雨滴落下。

紫禁城的重重宫阙也难逃这暑气的蒸腾,连殿角的风铃都懒得发出声响,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知了在古柏上声嘶力竭地叫着,一声比一声催人烦闷。

乾清宫西暖阁里,窗户只开了窄窄一条缝,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混合了药香、熏香和一丝难以言喻的虚弱气息的复杂味道。

冰块在角落的铜盆里慢慢融化,发出细微的“滋滋”声,却驱不散那股从内而外透出的燥热与……衰败感。

朱标靠在铺着软垫的躺椅上,身上盖着一层薄薄的锦被。

他比几个月前更瘦了,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曾经温润明亮的眸子如今显得有些黯淡,只有偶尔闪过的锐利光芒,还能让人窥见这位在位十余年的帝王昔日的风采。

他的嘴唇没有什么血色,呼吸带着一种细微的、不平稳的杂音,尤其是当他试图说话或移动时,那压抑着的、从胸腔深处传来的闷咳,便像破旧风箱般响起来,让人听得揪心。

此刻,他手里正拿着一份由内阁呈递、太子朱雄英批阅过的奏章,就着窗缝透进来的微弱光线,吃力地阅读着。

那是一份关于直隶铁路二期工程(徐州至济南段)的进度及追加预算的奏报。他的眉头紧锁,不是因为内容,而是视线似乎有些模糊,不得不将奏章拿得远些,又凑近些。

“咳咳……咳咳咳……”一阵突如其来的咳嗽打断了他的阅读。

他猛地弓起身子,用手帕紧紧捂住嘴,肩膀剧烈地耸动着,那咳嗽声仿佛要把肺都咳出来。

侍立在一旁的司礼太监王景弘脸色发白,想上前却又不敢,只能焦急地低声呼唤:“陛下……陛下保重龙体啊!老奴这就传太医……”

常元昭皇后几乎是冲进来的。这些日子因为担忧,眼角细纹深了不少,但仪容依旧端庄。

她快步上前,轻轻扶住朱标的背,一只手熟练地替他顺气,另一只手接过宫女递上的温水,声音带着强压的哽咽:“陛下,慢点,喝口水……看奏章不急在这一时,雄英处理得很好,您就安心歇着吧……”

朱标咳了好一阵,才渐渐平复下来,摊开手帕,一抹刺目的暗红赫然在目。

常元昭和王景弘的瞳孔同时一缩,常元昭的手微微发抖,却飞快地将手帕攥紧,接过水杯递到朱标唇边,挡住他的视线,强笑道:“没事了,没事了,就是天气燥,伤了肺气。周院使说了,您这病就得静养,千万不能劳神。”

朱标喘着气,慢慢喝了几口水,靠回椅背,闭了闭眼。他当然知道手帕上有什么,自己的身体自己最清楚。那种日渐沉重的疲惫感,那种仿佛生命在缓缓流逝的虚弱,是任何汤药和安慰都无法掩盖的。但他睁开眼,目光依旧固执地投向那份奏章,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朕……没事。雄英批的……‘准予追加预算,但须工部、户部、铁路管理司三方联署,明确超支责任,并令审计司全程监理’……嗯,稳妥。只是对工期延误的申饬,语气稍软了些。景弘,取笔来。”

“陛下!”常元昭终于忍不住,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您这身子……就听臣妾和太医一回吧!雄英已经能独当一面了,二弟又尽心辅佐,朝政出不了大岔子。您这样硬撑着,万一……”

“万一什么?”朱标打断她,目光温和却坚定地看向自己的结发妻子,“元昭,朕知道你是为了朕好。但朕是这个国家的皇帝,只要还有一口气在,这天下大事,朕就不能全然放手。雄英是做得不错,可他毕竟还年轻,有些风雨,有些抉择,需要朕这个当父亲的,替他再扛一扛,再掌一掌舵。这是朕的责任。”

他轻轻拍了拍常元昭的手,示意她不必再说,然后对王景弘道:“磨墨。”

王景弘无奈,只得红着眼眶,研好墨,将一支小楷狼毫笔蘸饱了墨,小心递到朱标手中。朱标的手有些颤抖,他定了定神,深吸一口气(却又引发一阵低咳),然后才在太子批红的旁边,用比往常细小许多、却依旧筋骨分明的字迹,加了一行朱批:“工期延误,非仅天时,亦有人怠。着令工部侍郎亲赴徐州督工,限期两月,若再延误,主事者革职查办,该侍郎亦需自请处分。”

写完这几个字,他仿佛耗尽了力气,笔从指间滑落,在奏章上留下一道淡淡的墨痕。他靠在椅背上,大口喘着气,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常元昭心疼得无以复加,一边替他擦汗,一边含泪对王景弘道:“快去请周院使!还有,把这几日积压的、非要陛下过目的奏章,拣最紧要的,挑出两三份……不,一份!其余的,都送到东宫去!”

同一日·东宫·明德殿

与乾清宫压抑沉闷的气氛不同,东宫明德殿里,虽然同样忙碌,却透着一股蓬勃的、井然有序的生气。

殿内放置了数个冰盆,清凉许多。巨大的紫檀木书案上,奏章分门别类堆放得整整齐齐。

朱雄英坐在案后,身穿杏黄色常服,眉头微蹙,正仔细阅读一份来自乐浪巡抚李威的加急奏报。

奏报中提到,清丈田亩虽已基本完成,但一些被剥夺了大量隐匿田产的旧两班贵族余孽,勾结山野女真残部,在咸镜道北部山区流窜作乱,虽规模不大,但地形复杂,清剿不易,请求增派擅长山地作战的精兵,并拨付专项剿抚经费。

朱雄英没有立刻批复,而是将奏报递给坐在下首的朱栋:“王叔,您看此事。李威欲调辽东山地营,并请拨白银五万两用于剿抚。”

朱栋接过,快速浏览了一遍,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击着,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他今日穿着月白色的常服,显得格外清爽利落,只是眼底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他既要操心海军衙门和南洋事务,又要辅助太子理政,还要时常去乾清宫探视皇兄,这段时间也是连轴转。

“李威这老小子,还是这副急脾气。”朱栋哼了一声,“剿匪是没错,但动不动就喊调精兵、要银子,不是长久之计。乐浪新附,人心未稳,军事行动过频、过烈,容易激起更广泛的抵触。我看,这事儿得分两步走。”

他抬起头,目光锐利:“第一,兵可以调,但不能只靠外来的兵。令李威从乐浪本地新募的、表现不错的军户子弟中,挑选精干勇敢者,与辽东山地营混编,组成‘山地清剿营’。以辽东兵为骨干,带本地兵熟悉地形、民情,实战锻炼。这叫‘以本地人治本地事’,既解决问题,又培养嫡系。第二,银子可以给,但不能全给李威。拨五万两,其中三万用于剿匪赏功、抚恤伤亡、收买眼线;另外两万,责令李威亲自带队,用于战后安抚,给被匪患波及的村寨修房、发粮、提供种子农具,尤其是要明确告诉百姓,朝廷剿匪是为了让他们安居乐业,匪患平定后必有实惠。这叫‘一手硬,一手软’,剿抚并重。”

朱雄英听得眼睛发亮,立刻提笔,按照朱栋的思路,开始草拟批示。

他写得很认真,偶尔还会停下来推敲一下措辞。

朱栋在一旁看着,心中暗暗点头。这小子,悟性高,肯学习,更难得的是有仁心,但又不乏决断力。

这些时日的监国历练,尤其是在自己有意无意的引导和实际案例的打磨下,成长速度惊人。

许多政务处理起来,已然颇有大将之风,只是有时在“刚”与“柔”、“急”与“缓”的尺度把握上,还需火候。

“对了,”朱栋忽然想起什么,“让你选调去海军衙门筹备处和枢机堂南洋事务司观政的那几个新科进士,表现如何?尤其是杨士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