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乾元盛宴(三)(1 / 2)

奉天殿暖阁

暖阁里烧着地龙,温暖如春。窗台上摆着几盆水仙,开得正盛,清香弥漫。

朱元璋在炕上坐下,马太后亲自为他除去大氅,又端来参茶。朱栋垂手站在一旁,看着父亲接过茶杯时微微颤抖的手,心中一酸。

“老二,坐。”朱元璋指了指对面的绣墩。

朱栋坐下,等着父亲开口。窗外的雪又大了些,雪花扑在窗纸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刚才那些话,听着像交代后事,是吧?”朱元璋喝了口茶,忽然笑了。

朱栋沉默片刻,老实道:“是有点。”

“不是有点,就是。”朱元璋放下茶杯,目光透过窗纸,望向外面白茫茫的世界,“咱心里有数。快八十了,没几年好活了。有些话,得趁还清醒、还能说话的时候,说清楚。”

马太后嗔道:“大过年的,说什么晦气话。太医说了,你身体硬朗着呢,好好调理,活到九十不成问题。”

“活那么久干什么?”朱元璋摇头,“妹子,咱这一辈子,该打的仗打了,该杀的人杀了,该享的福也享了。够了。”

他顿了顿,看向朱栋:“老二,你觉得咱这皇帝当得怎么样?”

这问题刚才问过,但现在再问,意义完全不同。朱栋知道,父亲要听的不是场面话。

“父皇驱逐蒙元,恢复中华,此乃不世之功。”他斟酌着词句,“轻徭薄赋,兴修水利,编修《大明律》,整顿吏治、推行新政、新军制……洪武朝二十二年,天下从战乱废墟中重建,百姓得以休养生息,功在千秋。”

“那过失呢?”朱元璋追问。

朱栋深吸一口气:“儿臣以为,父皇最大过失,在于对官吏过于严苛。胡惟庸案、郭桓案,牵连太广,许多无辜者蒙冤。”

他说得很小心,但朱元璋听了,非但不怒,反而点头:“说得好。还有吗?”

朱元璋静静听着,良久,长叹一声:“你说得对。这些事,咱后来也想过。可那时候,没得选。”

“蒙元刚走,天下未稳,北元在漠北虎视眈眈,倭寇在海上袭扰不断。咱若一开始不禁海,倭寇与张士诚、方国珍余孽勾结,东南永无宁日。至于杀官吏……咱出身贫苦,最恨贪官污吏。咱知道杀得狠了,可若不杀,他们就会像蛀虫一样,把大明江山从里头蛀空!”

他的声音激动起来,又引起一阵咳嗽。马太后连忙为他拍背。

缓过气,朱元璋苦笑道:“这些话,咱只能跟你说。标儿仁厚,听了会难过;其他儿子,未必懂。你懂,因为你也掌过权,推行新政时也杀过不少人,知道有时候……没得选。”

朱栋心中震动。这一刻,他看到的不是威严的太上皇,而是一个疲惫的老人,在生命的黄昏里,坦然面对自己的功过是非。

“爹,您已经做得很好了。”他轻声道,“大明如今的强盛,根基都在洪武朝打下的。”

“那未来呢?”朱元璋盯着他,“标儿的病,你我都清楚。太医跟咱说了实话,最多……还有两年。”

这话如冰锥刺心。虽然早有预料,但亲耳听到,朱栋还是感到一阵窒息般的疼痛。

“雄英能担起来吗?”朱元璋继续问,“你呢,会一直辅佐他吗?”

“会。”朱栋毫不犹豫,“只要儿臣还有一口气在,吴王府还在必保大明江山稳固,必保雄英顺利继位,保其子孙后代皇位稳固!”

“之后呢?”朱元璋追问,“雄英和文垚之后呢?你这么想,但同燨、心垲的子孙之后呢?权力这东西,传一代容易,传十代难。多少王朝,开国时轰轰烈烈,三代而衰,五代而亡,你要告诉你的子孙后代,让他们把你今天的誓言和我们的谈话一代代传下去!”

这个问题太沉重,朱栋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朱元璋却笑了:“咱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在弄的那些东西——铁路、报纸、银行、学堂,还有那个什么……‘科学技术’。你觉得这些能让大明跳出你以前说的王朝循环,对吧?”

“儿臣……确实这么希望。”朱栋承认,“若百姓富足,教育普及,信息通畅,商业繁荣……也许,真能走出一条新路。”

“也许。”朱元璋重复这个词,目光悠远,“老二,你比咱敢想。咱只想着怎么守住这片江山,你已经在想怎么改变它了。这是好事。”

他顿了顿,语重心长:“但你要记住,变法如行船,急不得。风浪太大,船会翻;太慢,又到不了岸。标儿仁厚,能容你折腾;雄英年轻,或许也支持。可朝中那些老臣、天下那些士绅,不是那么容易说动的。”

“儿臣明白。”

“你不完全明白。”朱元璋摇头,“咱退位这十几年,看似不管事,其实一直看着。你持续推新政、开海贸、办工厂……动了多少人的利益?那些人现在忍着,是因为咱还活着,因为你大哥是皇帝,因为你手握重兵。可将来呢?”

他盯着朱栋的眼睛,一字一句:“咱今天当众让你发誓,是要给你正名,也是要约束你。你要记住,无论你有多大本事,有多少新奇想法,你首先是朱家的儿子,是大明的亲王。一切变革,都要以稳定为前提。若因变法而生乱,宁可不变。”

“儿臣谨记父皇教诲。”

“光记着没用,要刻在骨子里。”朱元璋叹口气,“咱这辈子,最得意的事不是当了皇帝,而是生了你们这些儿子。标儿仁厚,能守成;你能开拓;老三、老四他们能镇边……兄弟齐心,其利断金。这是咱留给大明最宝贵的财富。”

他忽然剧烈咳嗽起来,这次咳得比任何时候都厉害,整个人蜷缩起来,脸憋得通红。马太后和朱栋连忙上前,一个拍背,一个递水。

咳了足足一会,才渐渐平息。朱元璋摊开手帕,帕心一团暗红触目惊心。

“爹!”朱栋声音发颤。

“老了,都这样。”朱元璋摆摆手,将手帕攥紧,“去吧,回宴席上去。你是咱大明的吴王,不能离席太久。咱和你娘说会儿话。”

朱栋欲言又止,终究躬身退下。走到门口,回头看去,只见两位老人互相搀扶着坐在炕上,窗外的雪光映着他们花白的头发,相依相偎,恍若一体。

那一刻,他忽然想起前世读过的一句诗:“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

千古帝王,到头来也不过是寻常夫妻。

未时·奉天殿

朱栋回到殿内时,宴席气氛已重新活跃。教坊司正在表演新编的《海疆万里图》舞剧,舞者扮作水兵,手持旌旗,模拟舰队劈波斩浪的场景,气势雄壮。

“王叔,”朱雄英见他回来,低声问,“皇祖父他……”

“无妨,只是累了。”朱栋拍拍他的手,“倒是你,今日感觉如何?批了一上午奏章,晚上又陪宴,身子吃得消吗?”

“侄儿年轻,不碍事。”朱雄英笑道,随即压低声音,“倒是父皇……刚才又咳血了,母后陪着回乾清宫服药了。”

朱栋心中一沉:“严重吗?”

“周院使说,是今日劳累所致,服了药已睡下。”朱雄英眼中忧色难掩,“王叔,太医私下跟我说……父皇这病,怕是……拖不了太久了。”

这话如冰锥刺心。朱栋沉默良久,才涩声道:“还能撑多久?”

“周院使说,若完全静养,或许……一两年。若再操劳,就难说了。”

一两年……

朱栋望向乾清宫方向,心中涌起难以言喻的酸楚。那个从小呵护他、信任他、将江山托付给他的兄长,生命已如风中残烛。

“雄英,”他郑重道,“从明日起,所有奏章,除非军国大事,一律由你决断。我去跟你父皇说,让他彻底休息。”

“可父皇他……”

“这次由不得他。”朱栋语气坚定,“他是皇帝,更是父亲、是兄长。为了大明,为了你,也为了他自己,必须休息。”

朱雄英眼眶微红:“侄儿……听王叔的。”

这时,舞剧结束,掌声雷动。秦王朱樉起身,举杯道:“陛下歇息去了,这杯酒,臣弟敬太子殿下!敬吴王殿下!愿我大明,永世昌盛!”

“敬太子!敬吴王!”众人举杯。

朱雄英起身还礼,朱栋也举杯示意。这一刻,叔侄二人站在灯火辉煌的大殿中央,一个代表现在,一个代表未来,却肩负着共同的使命。

宴至申时,最精彩的部分来了——烟花表演。

“咻——嘭!”

第一朵烟花在夜空中炸开,金雨漫天。紧接着,数百朵烟花相继升空,将金陵的夜空染成七彩画卷。

教坊司的乐师奏起《爆竹辞岁》,欢快的旋律中,牡丹、菊花、瀑布、星辰……各式图案轮番绽放,璀璨夺目。

孩子们欢呼雀跃。

朱文垚、朱心垲和朱心堃兄弟三挤在一起,指着最大的一朵烟花惊叹;燕王家的朱高炽、朱高煦、朱高燧三兄弟则争论着烟花的制作原理。

大人们也难得放松。朱棣和朱桢凑在一处喝酒,聊着北平刚运到的新式火器;朱橚拉着朱有炖,跟几个太医讨论某种新药材的疗效;徐妙云和常靖澜则与几位王妃说着家常,时不时传来轻笑。

朱栋仰头望着烟花,忽然想起前世某个春节。

那时他还是个普通学生,和家人挤在阳台看烟花,许着平凡的愿望。转眼间,他已在这个世界生活了快五十年,成了亲王,有了妻儿,改变了历史……

“王爷想什么呢?”徐妙云轻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