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着,目光扫过朱栋身后那十名杀气内敛的鹗羽卫,压低声音补充:“另外……半个时辰前,燕王府长史葛诚的马车试图从西华门入宫,说是给燕王世子送年礼,被末将以‘宫门已闭’为由挡回去了。”
朱栋眼睛微微眯起:“老五的人……消息倒是灵通。”
“要不要……”常森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不必。”朱栋摇头,“打草惊蛇。派人盯死葛诚在应天府的所有落脚点,查清楚他这几天见了谁、送了什么东西、传了什么话。记住,要隐秘。”
“末将领命!”常森躬身退开,“殿下请!”
朱栋一夹马腹,乌骓马长嘶一声,如黑色闪电般射入宫门。
十名鹗羽卫留在东华门外。
马蹄踏过门洞时,铁掌与青石碰撞出清脆的回响,在幽深的门洞内反复激荡,仿佛某种不祥的鼓点。
卯时初·乾清宫东暖阁外
乾清宫位于紫禁城后廷正中,是皇帝的正式寝宫。此刻的乾清宫院落,安静得可怕。
数十名身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在廊下肃立,人人面色紧绷,手按刀柄。
更远处,还有身穿赤色罩甲、头戴凤翅盔的御前侍卫,将整个乾清宫围得水泄不通。空气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只有雪花落在盔甲上发出的细微“沙沙”声。
朱栋在乾清门前下马,早有太监捧着锦垫在雪地里。他没理会,径直大步走向东暖阁。
沿途的锦衣卫、侍卫纷纷单膝跪地,却无人敢出声行礼——这是宫里的规矩,皇帝病重时,一切虚礼皆免。
暖阁外,太监朴不成正搓着手来回踱步。
这位侍奉皇帝三十余年的老太监,此刻急得额头上都是细汗,见朱栋到来,如同抓到救命稻草般扑过来:“王爷!您可算来了!陛下他……”
“本王知道。”朱栋打断他,“太子呢?”
“太子殿下在暖阁内伺候。”朴不成压低声音,“皇后娘娘也在。周院使说……说陛下这次咯血伤了肺经本源,往后……怕是离不得药了。”
朱栋心头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暖阁内还有谁?”
“除了陛下、皇后、太子,就只有周院使和两个煎药的医女。”朴不成道,“陛下有旨,王爷到了直接进去,不必通传。”
朱栋点点头,深吸一口气,伸手推开了那扇沉重的雕花木门。
卯时初·乾清宫东暖阁内
门开的瞬间,浓得化不开的药味扑面而来。
那是一种混杂了人参、黄芪、当归、阿胶等数十种名贵药材的复杂气味,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以及病人身上特有的衰败气息。
饶是朱栋早有心理准备,也被这气味冲得眉头微蹙。
暖阁内光线昏暗。
四只鎏金铜兽炭盆在角落静静燃烧,银霜炭散发出融融暖意,却驱不散那股从骨髓里透出来的阴寒。
窗户上糊着特制的“明光纸”——这是格物院五年前的发明,用桑皮纸浸染某种荧光矿石粉末制成,透光性极好且能保温,此刻透进来的天光被滤得柔和朦胧,照在室内陈设上,一切都仿佛蒙着一层不真实的薄纱。
紫檀木雕龙大床上,朱标靠坐在一堆锦缎软枕中。他身上盖着明黄色云龙纹锦被,但被子下的身躯瘦得几乎看不见轮廓,只撑起一个单薄的形状。脸色苍白如纸,双颊深陷,眼窝处泛着青黑,嘴唇干裂脱皮,唯有那双眼睛——那双遗传自皇太后的、温和而睿智的眼睛——依旧清明,只是瞳孔深处藏着难以掩饰的疲惫和……一丝解脱般的释然。
皇后常元昭坐在床沿,手里端着一只汝窑天青釉小碗,正用小银匙一点点喂朱标喝参汤。
这位四十九岁的皇后,今日未施粉黛,穿着一身素色常服,眼圈红肿,显然哭过,但此刻神情平静,只是握碗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太子朱雄英站在床尾。
这位即将三十岁的大明储君,身穿杏黄色四团龙袍,腰束玉带,面容英俊挺拔,眉宇间既有朱标的温润,又隐约透出朱元璋的锐利。
此刻他双手紧握垂在身侧,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眼眶发红,却强忍着不让泪水落下。
暖阁一角,太医院院使周济民正亲自守着一个小火炉煎药。
这位老太医,是朱栋当年从民间发掘的医学天才,如今已是大明医学界的泰斗。他眉头紧锁,不时看看火候,又担忧地望向龙床方向,显然对皇帝的病情极不乐观。
朱栋踏入暖阁的脚步声很轻,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朱标缓缓转过头,看到弟弟的瞬间,眼中闪过一丝光亮。他微微抬手,声音虚弱却清晰:“二弟……来了。”
朱栋快步走到床前,撩袍欲跪:“臣弟参见……”
“免了。”朱标打断他,费力地扯出一个笑容,“都这时候了,还讲究这些虚礼……元昭,给二弟搬个凳子。”
常元昭起身,亲自从旁边搬来一个紫檀木绣墩。朱栋接过,却没立即坐下,而是先看向周济民:“周院使,陛下的情况……”
周济民起身行礼,声音沉重:“回王爷,陛下寅初咯血半盏,血色淡粉,中有絮状血块。臣已用药配合金针渡穴稳住心脉,但……肺经受损已深,肝肾亦有虚亏之象。往后需绝对静养,切忌劳神动气,再辅以汤药调理,或可……延些时日。”
他说得很委婉,但在场谁都听得懂——没救了,只能拖时间。
朱栋的心沉了下去。他转头看向朱标,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你们都先下去吧。”朱标忽然开口,目光扫过常元昭、朱雄英和周济民,“朕要和吴王……单独说说话。”
“陛下!”常元昭急了,“您刚服了药,需要休息……”
“朕心里有数。”朱标摆摆手,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就半柱香的时间。元昭,你带雄英去外间坐坐。周院使,药煎好了先温着,待会儿再送来。”
常元昭还想说什么,朱雄英轻轻拉了拉母亲的衣袖,摇了摇头。
这位太子殿下比谁都清楚,父亲此刻要交代的,必然是关乎江山社稷、关乎朱家未来最要紧的话。
这些话,或许连他这个太子,都不方便全部听见。
“儿臣(臣妾)告退。”两人行礼,与周济民一同退了出去。暖阁的门被轻轻掩上,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响。
现在,室内只剩兄弟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