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元十四年正月初二·寅时三刻·应天府吴王府
雪是后半夜又飘起来的。
细密的雪沫子打着旋儿从漆黑的天幕坠落,悄无声息地覆盖了吴王府那堪比皇宫御花园的镜心苑、覆盖了王府院落的黄瓦朱檐(吴王府大明开国时和紫禁城一起营建的,位于紫禁城旁,朱元璋特御赐超规制亲王府,世人皆称为小皇宫)、覆盖了王府正门那块朱元璋御笔亲题的“敕建吴王府”鎏金牌匾。
但王府的澄心殿内,灯火彻夜未熄。
朱栋只披了件鸦青色锦缎常服,赤脚站在巨大的全新的《坤舆万国全图》前。
这张由他亲自指导、墨筹带领数算学院学子耗时五年绘制的地图,几乎涵盖了当时已知的整个世界——从大明直隶省、河南省、湖广省、陕西省、山西省、北平省、山东省、辽东省、岭北省、乐浪省、苍海省(乐浪、苍海是乾元十一年朝鲜归附后新设两省)、广东省、广西省、贵州省、云南省、安南省、浙江省、福建省、江西省、旧港总督府、安东省、扶桑省、靖海省(安东、扶桑、靖海为乾元初年覆灭倭国后新设的三省)、四川省、乌斯藏省、朵甘省、哈密省、漠南省、漠北省(含北海),再到标注着葡萄牙、西班牙船队活动轨迹的南洋诸岛,甚至隐约勾勒出美洲大陆的轮廓。
地图上贴着数十面小旗。红色的代表大明现有疆域,蓝色的代表海军航线,黑色的……则标注着几个潜在威胁:西北方日渐强盛的帖木儿帝国、北方边疆外的草原上零星复燃的蒙古部落、以及西洋那些挂着十字架和狮子旗的探险船队。
四十八岁的吴王殿下,此刻眉头紧锁如刀刻。
就在这时——
“咚咚咚!”
殿门外传来急促却不失礼数的叩击声,三急两缓,是王府长史王景弘独有的节奏。
“进!”朱栋头也不回。
殿门被推开一条缝,六十余岁依旧腰杆笔直的王景弘侧身闪入。这位司礼监掌印太监,自乾元元年被朱元璋亲自指派到朱标身边后,就成了朱标最信任的臂助之一。
此刻他脸色在烛光映照下显得异常凝重,手中捧着的不是寻常文书,而是一卷系着明黄丝带的特制卷轴。
“王爷,急诏。”王景弘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陛下亲笔,盖的是陛下‘乾元皇帝之宝’私印。传诏的鹗羽卫内线说……陛下寅初时分咳血不止,周院使用了加倍剂量的药才勉强稳住。清醒后第一句话就是要见您。”
朱栋猛地转身,锦袍下摆带起一阵风:“咳了多少?”
“半盏。”王景弘报出一个触目惊心的量,“呈淡粉色,中有血块。”
半盏……
朱栋的心瞬间沉到谷底。他太清楚这个量意味着什么——肺腑已伤,元气将竭。去年秋天朱标第一次咳血时,不过就是几口血丝。这才过去几个月……
他一把抓过卷轴展开。确实是朱标的笔迹,但字迹潦草虚浮,完全失了往日那种圆润端庄的“台阁体”风骨,显然是在极度虚弱的状态下勉力书成:
“二弟速来乾清宫。父皇欲见你,有要事相嘱。我已命宫门值守,见你车驾即刻放行。雄英亦在侧。兄标,亲笔。乾元十四年正月初二寅初。”
末尾那方“乾元皇帝之宝”的小印,朱红的印泥在烛光下鲜艳得刺眼,仿佛刚刚沾染了未干的血迹。
“备马!”朱栋将卷轴往怀里一揣,声音短促如刀,“不乘车驾,不摆仪仗,只带十名鹗羽卫好手。从东华门进——常晟今日当值,他知道该怎么做。”
“王爷,外头积雪已没过脚踝,骑马恐怕……”王景弘瞥了眼窗外白茫茫的天地。
“骑马快!”朱栋已经大步走向殿门,顺手从兵器架上摘下那柄长三尺二寸、剑鞘镶七宝的天策剑——这是朱元璋洪武三年封他为吴王时亲赐的,剑身用天外陨铁混合精钢百炼而成,剑柄刻“如朕亲临”四字,“雪厚正好,马蹄声传不远,省得惊动那些半夜不睡觉、专等着看热闹的御史言官!”
“还有,”他走到门口忽然停步,回头看向王府长史,“立刻传令鹗羽卫指挥使李炎:一、加派三倍人手监控各在京王爷王府,尤其是秦、晋、燕王府在应天的眼线;二、神策军天策、天枢、神策三参将府即日起进入二级战备,但不要大张旗鼓;三、通知世子同燨,让他天亮后代本王坐镇议政处,今日所有奏章非军国大事一律压后,等我回来处理。”
一连串命令如行云流水,显示出这位执掌大明军政多年的亲王,在危机时刻何等果断老辣。
长史躬身应诺:“臣明白!”
推开殿门的瞬间,凛冽的寒气裹挟着雪花劈头盖脸砸来。院子里,十名鹗羽卫精锐已无声集结完毕。
人人玄色飞鱼服,外罩轻便锁子甲,腰佩绣春刀,背上还挎着已经装备部队的洪武二十式燧发短铳——这是格物院三年前的最新成果,射程虽只有五十步,但胜在轻便、防潮,尤其适合近身护卫。
马是河西进贡的乌骓马,通体漆黑如墨,唯四蹄雪白,号称“踏雪乌骓”。朱栋翻身上马,玄色貂皮大氅在身后展开如翼。他最后看了一眼澄心殿檐角那尊自己亲手设计的、融合了日晷和风向仪的铜制麒麟,深吸一口气:
“走!”
十一人,十一骑,如离弦之箭射入漫天飞雪之中。
寅时四刻·应天街头
年节期间的应天府,本该是灯火通明、彻夜欢宴的景象。
但昨夜那场盛大而沉重的皇家家宴,似乎抽干了这座帝都最后一丝热闹气儿。
此刻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积雪在屋檐下堆积成各种奇形怪状的轮廓,偶尔被风吹落,“噗”地一声砸在地上,溅起一片雪雾。
马蹄踏过青石板路,发出“咯吱——咯吱——”的沉闷声响,在空旷的街巷间回荡出诡异的节奏。朱栋策马疾驰,寒风如刀割面,他却浑然不觉,脑海中翻腾着无数念头——
朱标的病、朱元璋的托付、朱雄英的成长、诸藩王的心思、朝中暗流、新政阻力、海外威胁……
四十八年。他穿越到这个时代已经整整四十八年了。
从一个现代社会的普通高中生,变成大明开国皇帝的次子,再变成权倾朝野的吴王、议政王、天策上将军。
他改变了太多东西:推广土豆红薯让百姓免于饥荒,建立医疗体系让平均寿命提高了十五年,改革军制打造出这个时代最强大的军队,开海贸易让白银如潮水般涌入,修建铁路让货物其流,创办报纸……
但他改变不了生老病死。
改变不了朱元璋终究要老去,改变不了朱标终究要走在父亲前面,改变不了历史车轮下那些注定的轨迹——尽管他已经把这辆车的方向彻底扳向了另一条轨道。
“王爷,东华门到了!”前方开路的鹗羽卫百户低声提醒。
朱栋猛然回神。抬眼望去,东华门那高达三丈的包铁城门在雪幕中若隐若现,城门楼上,值夜的羽林卫士兵如雕塑般挺立,手中长枪的枪尖在风雪中闪烁着寒光。
“来者何人?!”城楼上传来喝问,声音在寂静的黎明中格外清晰。
“吴王朱栋,奉诏入宫!”朱栋勒马,从怀中掏出那卷明黄诏书高高举起。几乎同时,他身后一名鹗羽卫举起特制的铜制喇叭,用经过训练的、极具穿透力的嗓音重复:“吴王殿下奉诏入宫——!”
城门楼上沉默了片刻。随即,铁链绞动的“嘎吱”声响起,厚重的城门缓缓开启一道仅容两马并行的缝隙。
一名身着明光铠、肩披猩红大氅的将领疾步走下城楼,正是当日当值的皇城卫戍司副总兵官、开平王第三子常森。
这位四十二岁的悍将,脸上有一道从眉骨斜劈至下颌的狰狞伤疤——那是洪武年征漠北时,为救朱栋而被蒙古弯刀所伤。
此刻他面色凝重,快步走到朱栋马前,抱拳行礼:“殿下,太子有令,请殿下速往乾清宫。末将已命人清沿途,从东华门至乾清宫,不会有一个闲杂人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