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标的目光先看向朱雄英,语气转为帝王特有的冷静分析:“雄英,你即位后,第一件大事,不是开疆拓土,不是推行新政,而是稳住朝局。朝中派系,你心里要有数。”
“文官以韩宜可、刘三吾为首的老臣派,稳重有余,进取不足。”
朱标如数家珍,“他们支持新政,但反对过激变革,认可开海贸易,但主张严格管制;同意强军,但警惕武将坐大。他们背后,是天下士绅、书院学子的利益。你要用他们稳住局面,平衡朝堂,但不可全信——他们的底线是‘祖制不可轻废’,必要时会成为改革的阻力。”
“武将以徐辉祖、常升、蓝春等少壮派为主,锐意进取,但易冲动。”朱标继续道,“他们是推行新政、开疆拓土的利刃,北方边疆、东镇新土、南洋拓殖,都靠他们。但要防着他们功高震主、尾大不掉。尤其是徐辉祖——他父亲徐达是开国第一功臣,他妹妹是你王叔的正妃,他本人管理着北部战区数十万大军,这样的身份地位,要用,更要防。”
朱雄英凝神倾听,将这些话牢牢记在心里。这些都是帝王术中最精髓的部分,是朱标多年执政经验的结晶。
“至于你那些王叔……”朱标顿了顿,目光变得深远,“秦王樉镇守西北二十二年;晋王?坐镇南部战区,燕王棣经营北平数十年,燕山卫战力仅次于神策军;楚王桢、湘王柏太上皇恩旨不用就藩,在朝中也就是挂着些闲散副职,心思都在各己王府的海贸生意上,但他们在湖广与江南的富商中略有些声望影响力……”
他深吸一口气:“他们与朝廷的关系,是双刃剑。用得好,是屏障;用不好,是祸患。”
朱雄英忍不住问:“那……该如何用之?”
“制衡。”朱标吐出两个字,“让他们互相牵制。秦晋不睦已久,燕楚素有嫌隙但和你王叔关系不错,湘王是你王叔从小带大甚是亲近……这些关系,你要了然于胸,必要时可以推波助澜,但不能让他们真的打起来——那会动摇国本。”
他特别强调:“其中,燕王棣,是你五叔。他能力最强,野心也最大。这些年在北平,搞军屯,兴商贸,练精兵,还和朝鲜旧贵族、辽东女真部落往来密切,声望日隆。朕在时,他不敢有异动;朕若不在了……”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明了。
朱栋适时开口,声音沉稳有力:“大哥放心。燕王那边,臣弟会盯着。神策军数万精锐在,就是最大的威慑。他若安分守己,便是镇守北疆的柱石,大明的镇北大将军;若有不臣之心……”
他眼中寒光一闪:“臣弟手中的天策剑,第一个不答应。”
朱标点点头,又看向朱雄英:“其次,新政要继续,但不能急。你王叔推行新政数十年,根基已深,但反对势力也只是暂时蛰伏。朕走后,他们必然反扑。你要做的,不是一味强推,而是稳中求进——该妥协时妥协,该强硬时强硬。”
他举例道:“比如官绅一体纳粮,江南士族抵触最大。可以允许他们用‘捐资助学’‘修桥铺路’等方式抵扣部分税赋,既给了他们面子,又得了实惠;比如商税,大商户可以给予‘纳税模范’称号,减免部分市舶司关税,鼓励他们继续扩大经营……”
“这其中的分寸,”朱标看着儿子,“要多向你王叔请教。他既知道改革的底线在哪里,也懂得如何变通。”
“儿臣明白。”朱雄英重重点头。
“最后,”朱标的目光变得极其柔和,还带着一丝深深的歉疚,“是家事。你二弟允烨……朕这些年,对他有所亏欠。”
朱雄英抿了抿唇。他和朱允烨这个异母弟弟,关系一直微妙。
朱允烨才华出众,在兵部办差颇有建树——去年督办改良的洪武二十式燧发枪,射程提高,故障率降低了一半,就是他的手笔。但此人心思深沉,二人素来不算亲近。
“允烨的才能,是有的。”朱标缓缓道,“但他母亲是贤妃,外祖父是刘基。刘基虽已致仕归乡,但‘越国公’门生故旧遍布朝野,在浙东士林中影响力巨大。这身份……注定了他心思重。朕冷落他,是怕他生出不该有的念头。”
他看向朱栋,目光复杂:“二弟,待朕走后,你替朕,替雄英,去跟允烨谈一次。告诉他——朕不是不疼他,是这江山,只能有一个继承人。他若安分,将来可去个富庶之地,朕会留下遗诏,保他子孙三代不降爵,享亲王俸禄;他若有异心……”
朱标闭上了眼睛,良久才睁开,眼中只剩帝王的冷酷:“你是大宗正院宗人令,该怎么做,你清楚。朕许你……先斩后奏之权。”
最后四个字,重如千钧。
朱栋肃然:“臣明白。允烨是聪明人,臣弟会让他明白,什么该想,什么不该想。”
“至于你王叔那些儿子,”朱标又看向朱雄英,目光变得温和,“同燨、同燧、同煇、同熞,都是好孩子,也是你的得力臂助。要用,但要防着——不是防他们,是防将来。”
他语重心长:“权力这东西,传一代容易,传十代难。你要让他们的子孙,也记住今日咱们的誓言——吴王府一脉,永为大明忠臣,永保朱家江山。”
这话说得极其直白,朱雄英和朱栋同时心头一震。
朱标却笑了,笑容里满是沧桑和智慧:“这话,是父皇昨夜说给朕听的。朕今日,说给你们听。咱们朱家,不能走前面那些朝代的老路——兄弟阋墙,骨肉相残。这江山,要靠着血脉亲情,一代代传下去。”
他再次伸出手,一手握住朱栋,一手握住朱雄英。三只手紧紧握在一起,冰凉与温热交织,血脉在掌心下搏动,仿佛能感受到彼此的心跳。
“朕这一生,”朱标的声音轻如叹息,却重如泰山,“最大的功业,不是做了十四年皇帝,不是推行了新政,不是打造了强军,而是为这江山,留下了你们——一个能开拓未来,一个能守住基业。”
他的目光在两人脸上缓缓移动,仿佛要将这最后的画面刻入永恒:“答应朕,无论将来发生什么,你们叔侄,要永远同心。这大明江山……就托付给你们了。”
“儿臣(臣弟)……誓死不负!”两人齐声应道,声音哽咽,却无比坚定,如同钢铁铸成的誓言。
窗外,雪又悄悄下了起来。细碎的雪沫扑在明光窗纸上,沙沙作响,仿佛天地也在为这一幕作证,为这份跨越三代的托付见证。
朱标松开手,缓缓躺回枕上,闭上了眼睛。他的呼吸渐渐平稳,面容安详,仿佛卸下了所有的重担,终于可以安心休息。
朱栋和朱雄英守在床边,久久没有动弹。
不知过了多久,朱标忽然轻声开口,仿佛梦呓,又仿佛回忆起了遥远的往事:“二弟……你还记得那年……在鄱阳湖……朕背着你……淌过齐腰深的水……你说……哥哥……我害怕……”
朱栋的眼泪再次夺眶而出,他握住兄长的手,声音哽咽:“记得……我记得……那时候我八岁,大哥八岁……陈友谅的追兵在后面……水那么冷……大哥说……别怕……有哥哥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