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元十四年正月初二·亥时三刻·乾清宫
入夜后的紫禁城,静得能听见雪落的声音。
白日里那场震动朝野的“太子监国、吴王辅政”诏令引发的余波,此刻已渐渐沉淀。
六部衙门的灯火大多熄灭,只有通政司的值房还亮着几盏——那是官员们在连夜整理明日要呈送文华殿的奏章。
宫城各门的守卫比平日多了三倍,羽林卫的士兵披着厚厚的大氅,在风雪中如雕塑般站立,呼出的白气在灯笼昏黄的光晕中袅袅升腾。
乾清宫东暖阁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四只鎏金铜兽炭盆里的银霜炭已经换过两轮,殿内暖意融融,药香却比白日更浓了几分。
朱标已经换上了干净的明黄色寝衣,靠坐在床头,身后垫着厚厚的软枕。
他的面色在烛光映照下依然苍白,但眼神却异常清明——那是一种将毕生智慧与牵挂凝聚而成的光芒,明亮得甚至有些刺眼。
常元昭坐在床边的绣墩上,手里做着针线——是一件给朱文垚的小袄。
针脚细密均匀,但她的手指偶尔会微微颤抖,显然心思并不全然在活计上。周济民已经回太医院配药,只留了两个医术最精湛的医女在外间候着,随时准备伺候汤药。
“什么时辰了?”朱标忽然开口,声音比白日更沙哑了几分。
“亥时三刻了。”常元昭放下针线,柔声道,“陛下该歇息了。周院使说,您今日话说得太多,耗费心神……”
“朕睡不着。”朱标轻轻摇头,目光投向窗外那片被雪光映亮的夜空,“老二说今晚会再来……他既然说了,就一定会来。”
话音未落,暖阁外传来极轻的叩门声——三急两缓,是朱栋独有的暗号。
常元昭起身开门。门外,朱栋披着一件毫不起眼的灰鼠皮大氅,发髻上还沾着未化的雪沫,显然是一路步行而来,未带任何随从。
他朝常元昭微微点头,解下大氅交给侍立的太监,快步走进暖阁。
“臣弟参见……”
“免了免了。”朱标摆摆手,眼中露出笑意,“你这鬼鬼祟祟的劲儿,倒像是来做贼的。”
朱栋也笑了:“臣弟若是大张旗鼓半夜入宫,明日御史台的弹劾奏章能堆满文华殿的桌子。还是低调些好。”
他走到床边,仔细打量朱标的气色,眉头微蹙:“大哥今日可按时服药了?脸色怎么比白日还差了些?”
“服了,但咳得厉害,又吐了些。”朱标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谈论别人的病情,“周院使说这是肺里的淤血,吐出来反倒是好事。”
朱栋心中发沉,面上却不露声色。他在常元昭搬来的绣墩上坐下,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小的紫檀木盒,打开后,里面是六粒龙眼大小的蜡丸,散发着清冽的药香。
“这是格物院医药司新研制的‘润肺安神丸’。”朱栋取出一粒,剥开蜡封,露出里面深褐色的药丸,“用川贝、枇杷叶、冬虫夏草、西洋参等二十八味药材精炼而成,对止咳平喘有奇效。臣弟已经让医学院的三十名肺痨患者试过,七成以上症状明显缓解。大哥不妨试试。”
朱标接过药丸,在烛光下仔细端详,忽然笑道:“你这科学院,倒是比太医院还像太医院。这些年弄出来的新药,没有一百种也有八十种了吧?”
“九十七种。”朱栋准确报出数字,“其中五十三种已纳入《大明药典》,二十四种专供军中使用,还有二十种在试制阶段。这‘润肺安神丸’是第九十八种。”
常元昭端来温水,朱标就水服下药丸,闭目感受片刻,点点头:“入口清凉,入腹温和,确实舒服了些。”
他睁开眼,看向朱栋,眼神渐渐转为严肃:“老二,你夤夜前来,不会只是给朕送药吧?”
朱栋也收起了笑容,深吸一口气,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极低,“大哥,今日朝会之后,臣弟接到了三份密报。”
他从袖中掏出三张薄如蝉翼的纸条——这是鹗羽卫专用的“飞羽密笺”,用特殊药水书写,遇热显形,阅后即焚。
“第一份,来自北平。”朱栋展开第一张纸条,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小字,“燕王府长史葛诚,月前以‘送年礼’为名离开北平,实则一路南下。他沿途在济南、徐州、扬州各停留一日,每处都秘密会见当地官员、将领。这是他会见的人员名单。”
朱标接过纸条,就着烛光细看,眉头渐渐皱起:“山东布政使王真、徐州知府张信、扬州盐运使司副使陈瑛……都是实权人物。老四这是要做什么?”
“第二份,来自西安。”朱栋展开第二张纸条,“秦王世子朱尚炳,年前纳了陕西布政使司右参政的女儿为侧妃。婚礼极尽奢华,光是聘礼就价值五万两白银。婚后第三天,秦王就上奏请求将西安府的商税征收权‘暂借’王府三年,理由是修缮王府、抚恤边军。”
朱标冷笑一声:“老三这是穷疯了?西安府的商税一年少说数十万两,他张嘴就要三年?还抚恤边军——他秦王府库里的银子,堆得比西安城墙还高!”
“第三份,”朱栋展开最后一张纸条,语气最凝重,“来自京城晋王府。晋王朱?……病了。”
“病了?”朱标一怔,“什么病?”
“说是风寒,晋王今日未公开露面,连日常事务都交由世子朱济熺处理。”朱栋目光锐利,“臣弟已派鹗羽卫最好的医官前往,要才明日能有确切消息。”
暖阁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炭火噼啪作响,烛光摇曳,将三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仿佛三座沉默的山峰。
良久,朱标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而疲惫:“上次你对他们儿子的劝告都当耳旁风了,……朕还没死,他们就都开始动了。”
“大哥,”朱栋握住他的手,语气坚定,“有臣弟在,他们翻不起浪。”
“朕知道。”朱标反握住弟弟的手,握得很紧,“但老二,你要明白——朕担心的不是他们现在能做什么,而是朕走后,他们会做什么。”
他的目光变得深远,仿佛穿透了宫墙,看到了遥远的未来:“秦王樉,在西部战区任职,控制着整个西北边疆,但有武定侯等将领看着,就只有三千私兵;晋王?,坐镇西南,在南部战区任职,但兵权有黔国公等一些老将管着;燕王棣……这个老五,心思最深,能力最强。他在北平经营十数年,燕山卫三万精兵虽兵权收归北部战区由朝廷管着,但那支部队真是水泼不进,针插不进,是仅次于神策军的战力,他还和朝鲜旧贵族、女真各部往来密切,在辽东影响力巨大,但父皇昨晚也警告过他了,魏国公徐辉祖也在那制衡着他。”
朱标顿了顿,喘了口气,继续道:“这三个人,若是安分守己,便是大明北疆最坚固的屏障;若是联起手来……”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明了。
朱栋眼中寒光一闪:“他们联不起来。秦王和晋王素有嫌隙——乾元三年争夺河套草场,两家王府亲兵差点兵戎相见;燕王和秦王更是面和心不和,北平的马市生意被西安抢了一半,老五早就憋着火呢。”
“那若是朕走后,他们中的一个……想坐那个位置呢?”朱标直视朱栋的眼睛,问出了最核心的问题。
暖阁内的空气瞬间凝固。
常元昭手中的针线“啪”地掉在地上,她脸色煞白,嘴唇颤抖着想说些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朱栋沉默了片刻,缓缓站起身,走到暖阁中央。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怀中又掏出一件东西——那是一个长一尺、宽半尺的扁平铁盒,盒盖上刻着复杂的龙纹和云纹。
“大哥可还记得,几年年前,在兵器制造局弄出的那个手炮吗?”朱栋打开铁盒,里面是一把造型奇特的短铳。
这铳通体乌黑,枪管比寻常火铳短三分之一,但枪身更粗,枪柄处有一个可以旋转的圆盘,圆盘上有六个孔洞。最奇特的是,这铳没有火绳,只在击锤处有一个小小的燧石机构。
“这是……”朱标仔细端详,“前几年你弄出来的‘转轮燧发铳’?不是说试制失败,炸膛伤了好几个工匠吗?”
“那是第一代。”朱栋微微一笑,笑容里带着穿越者特有的自信,“这是第七代,臣弟叫它‘乾元连珠铳’。”
朱标一怔。
“这铳经过几年改良,已经解决了所有问题。
枪管用精钢冷锻而成,内壁刻有螺旋膛线,射程可达一百五十步,精度比弓箭还高;转轮弹仓可装六发弹丸,扣动扳机即可连续击发,无需装填;燧石击发,不怕风雨潮湿……”
他一边说,一边熟练地操作。只见他拇指一拨,转轮“咔”地转动一格;右手扣动扳机,“咔嚓”一声轻响,燧石撞击火星,但因为没有装填火药,只是空响。
“这样的铳,神策军已经给各级军官将领及部分部队装备了。”朱栋将短铳放回铁盒,语气平静,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每把配发特制铅弹一百发,训练有素的士兵,可以在十息之内打完六发,五十步内弹无虚发。”
他看向朱标,一字一句:“而这样的士兵,神策军有数万。”
朱标倒吸一口凉气。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装备着这种可以连发、不怕风雨、精度极高的火铳的士兵,在这个时代意味着无敌。什么骑兵冲锋、什么步兵方阵,在这种火力面前都是活靶子。
“此外,”朱栋继续道,仿佛在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龙江造船厂还有四艘‘致远级’铁甲舰在安装武器,每舰装备四寸七分神威大炮二十四门,三寸速射炮三十二门。最迟明年夏天,大明海军将拥有十二艘铁甲舰,制霸东海、南海,甚至……可以远航西洋。”
他走回床边,重新坐下,目光平静地看着朱标:“所以大哥,你问臣弟,若是有人想坐那个位置,该怎么办?”
朱栋顿了顿,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臣弟的回答是——谁伸爪子,就剁掉谁的爪子;谁敢伸头,就打烂谁的脑袋。”
朱标笑了。他笑得咳嗽起来,常元昭连忙替他抚背。好一会儿,咳嗽平息,朱标才喘着气道:“好……好!这才是朕的二弟!这才是那个七岁就敢偷大印私盖公文、十五岁就敢改革军制的朱栋!”
他的眼中闪着光,那是一种如释重负的光芒:“有你这番话,朕……真的可以放心了。”
“但是,”朱标话锋一转,神色又严肃起来,“老二,你要记住——他们都是朕的弟弟,也是你的弟弟。不到万不得已,不要……不要手足相残。”
“臣弟明白。”朱栋点头,“所以臣弟今日来,除了给大哥送药、汇报这些情况,还想请大哥……给臣弟一道密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