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乾元落幕(下)(1 / 2)

乾元十六年九月初八·卯时初刻·奉天殿

天光未亮,奉天殿内外却已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经过昨夜文华殿紧急会议,以及一整个凌晨的紧张布置,皇帝大行的初步事宜已安排就绪。

秘不发丧的时间窗口极其有限,必须在消息自然泄露或有人铤而走险之前,完成权力的正式确认与交接。

奉天殿,这座大明举行最隆重典礼的殿宇,此刻气氛庄严肃穆到近乎凝固。

丹陛之下,以太子朱雄英为首,吴王朱栋立于其侧,二人皆已换上素服。

身后,是同样身着素服的秦王朱樉、晋王朱?、燕王朱棣、周王朱橚、楚王朱桢、湘王朱柏六位亲王。再往后,是赵王朱允烨、衡王朱允熙、徐王朱允熥等皇子,以及皇孙辈的朱文垚、朱心垲、朱心堃等少年。皇室男性成员,几乎齐聚于此。

宗亲之后,是内阁五位大学士、六部九卿堂官、五军都督府在京勋贵都督、都察院左右都御史、通政使、大理寺卿等朝廷核心文武大员,黑压压跪满殿前广场,人人屏息凝神。

寅时三刻,深沉哀戚的景阳钟声,终于打破了紫禁城压抑的沉默,连续敲响四十九下。钟声悠远沉重,穿透黎明前的黑暗,传遍整个应天府。闻钟声者,无论官员百姓,皆知宫中必有极大变故,纷纷驻足仰望,心头笼罩阴云。

钟声余韵未绝,奉天殿沉重的殿门缓缓洞开。

司礼监掌印太监朴不成,身着最庄重的绯色蟒袍,但头戴孝巾,面色肃穆悲戚,手捧一个覆盖明黄绸缎的紫檀木托盘,缓步走出殿门,立于丹陛最高处。托盘之上,赫然是一卷系着明黄丝带、盖着“皇帝之宝”朱红大印的诏书。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那卷诏书上,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朴不成展开诏书,深吸一口气,用那特有的、穿透力极强的尖细嗓音,高声宣读,声音在空旷的殿前广场回荡,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大行皇帝遗诏!”

“朕以凉德,嗣守祖宗鸿业,十有六年于兹。夙夜兢兢,惟上奉天地祖宗之灵,下顺臣民亿兆之望,以太上皇开创之基、和太上皇托付之重,未尝一日敢宁处。”

“赖天地祖宗之佑,父皇母后之训,贤后辅佐于内,忠良翊赞于外,幸得四海升平,八方向化。北逐残元,东平倭患,设靖海、扶桑、安东三省;朝鲜归附,设乐浪、苍海两省,南抚诸番,开旧港、通南洋;西固边陲,乌斯藏、朵甘皆归王化。扩土开疆,非为好大喜功,实为华夏屏藩,子孙永固。”

“朕承洪武之志,续行新政:摊丁入亩以均赋役,官绅一体以正纲常;开海通商以裕国用,兴学育才以启民智;整军经武以强干戈,修筑铁路以利交通。凡此诸端,虽艰难时有,谤议偶生,然为江山社稷长久计,为天下生民福祉谋,朕心坚如铁石,未曾有悔。”

读到此处,不少老臣已悄然垂泪。这十六年的文治武功,新政得失,尽在这平实却厚重的文字之中。

朴不成声音微顿,继续宣读,语气转为沉痛:

“不意天不假年,沉疴缠身,医药罔效,自知大限将至。帝王生死,本是常理,唯念祖宗基业之重,天下苍生之望,不得不预作身后之托。”

“皇太子雄英,年已长成,仁孝聪慧,监国多年,明习政务,朕心甚慰。即遵祖制,于朕柩前即皇帝位,以嗣大明鸿图。念其新承大统,政务繁巨,特命:”

朴不成的声音陡然拔高,一字一句,铿锵有力:

“吴王朱栋,朕之同母胞弟,国之柱石,功在社稷。着以王叔之尊,晋‘王叔议政王’,总领朝纲,辅弼新君!凡军国重事,文武除拜,律令章程,皆需咨议政王而后行!新君当以叔父事之,敬之信之!此乃皇明祖训所载,朕之遗命所定,亦为江山万年之基!内外臣工,须体朕心,共遵毋违!”

“另,秦王樉、晋王?、燕王棣、周王橚、楚王桢、湘王柏,皆朕手足,国家屏藩。望尔等恪守臣节,翊赞新君,共保朱氏江山,勿负朕望。”

“皇后常氏,淑德贤明,辅朕多年,新君当尽孝养。诸皇子皇女,各安本分。”

“丧礼悉遵祖宗旧制,以日易月,二十七日释服,勿禁民间嫁娶祭祀。天下臣民,服丧三日即可。”

“朕承洪武帝统,十有六年,战战兢兢,未敢失德。今撒手而去,别无憾恨,唯愿新君与议政王,同心同德,文武协力,使我大明国祚永昌,百姓安康,朕于九泉,亦当含笑。”

“布告中外,咸使闻知!”

“乾元十四年五月初九日。”

遗诏宣读完毕,奉天殿前一片死寂,唯有秋风吹动旌旗的猎猎声响。

这封遗诏,情真意切,功过清晰,托付明确,尤其是对吴王朱栋“王叔议政王”权柄的确认,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总领朝纲,辅弼新君”、“凡军国重事……皆需咨议政王而后行”,几乎是将最高决策权在过渡时期完全赋予了朱栋,并要求新君“以叔父事之”。同时,也对诸王提出了明确的“恪守臣节”要求。

“父皇——!” 太子朱雄英率先发出悲呼,面向乾清宫方向,以头触地,痛哭失声。这是正式确认父亲离去,也是新君首次在公开场合宣泄悲痛。

“陛下啊——!” 宗亲勋贵、文武百官,紧随其后,伏地嚎啕。哭声瞬间响成一片,直冲云霄,悲戚之情弥漫整个宫廷。

在这片震天动地的哭声中,不同人的心思却如暗流涌动。

秦王朱樉跟着众人叩首哭泣,袖子后的脸上却没什么眼泪,反而眉头紧锁。

遗诏对朱栋的授权太重了!“王叔议政王”,这位置简直形同摄政!他心中涌起强烈的不甘与忌惮,但想到昨夜那道严厉的戒严令和边军调动需五人用印的新规,又觉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老二这是把什么都算计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