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元十五年·冬月至十六年秋·应天府
乾元十五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也格外冷。
十月刚过,朔风便裹挟着从北方南下的寒流,一夜之间席卷了整个江南。
秦淮河结了薄冰,紫金山顶积雪皑皑,连镜心苑那引活水而成的太液池,边缘也凝出了一圈晶莹的冰凌。
而乾清宫东暖阁内的药味,随着天气转寒,一日浓过一日。
皇帝朱标的病情,如太医院院使周济民最隐晦却也最准确的判断那般,进入了不可逆的衰竭期。
乾元十四年正月初二那夜咳出半盏血后,虽经周济民金针渡穴、汤药调理勉强稳住,但肺经本源已伤,肝肾气血俱亏,整个人如风中残烛,明灭不定。
乾元十五年整整一年,这位四十九岁的大明天子,绝大多数时间都卧于病榻。
朝政早已全权交予太子朱雄英,军国大事则由吴王朱栋辅佐裁决。
每日送入乾清宫的奏章,从最初的每日百余份,逐渐减至数十份,再到后来,非涉及藩王异动、边疆告急、天灾人祸者,一律由文华殿直接处理,只将摘要呈报御前。
朱标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常常一日之中,只有辰时、未时、酉时这三个服药前后时段,能保持约莫一个时辰的清明。
其余时候,或昏睡,或因咳嗽、气促、胸痛而意识模糊。
原本清癯的身形更加消瘦,锦被下的身躯几乎没了起伏,唯有一双眼睛,在偶尔睁开的瞬间,依旧保持着帝王特有的深邃与洞悉。
这一年,大明疆域内并无大的动荡。
北部边疆,帖木儿帝国那位雄心勃勃的跛子统帅正忙于西征,无暇东顾。
北疆外零星复燃的蒙古部落,在神策军镇守下掀不起风浪。
东部海疆,靖海、扶桑两省平定已逾十年,教化日深,偶有小股浪人作乱,也被当地驻军迅速扑灭。
南部旧港总督府经营得法,南洋航线畅通无阻,商船往来如织,白银如潮水般涌入大明。
西部乌斯藏、朵甘等地,因朝廷推行“新政”,羁縻得当,各部头人争相遣子入京为质,以示忠心。
新政的推行,在朱栋铁腕与朱雄英怀柔并济的策略下,继续向纵深发展。
乾元十五年春,户部与大明银行联合颁布《分档商税试行条例》,将商品按民生必需、普通货物、奢侈品、出口工业品四类划分,税率从五税一至二十税一不等,对香皂、玻璃、精纺布匹等工业品出口实行退税补贴。此令一出,松江、泉州、广州三港的出口额在半年内激增四成,工坊日夜赶工,仍供不应求。
同年夏,“铸币利润分成制”在云南、江西两省试点成功。
地方官府分得的两成铸币余利,专款专用,修了三条连接矿山的硬化官道,建了七处矿工疗养所,抚恤了三十余起矿难家属。
成效显着,怨声顿消。秋日,此制遂推广至全国各产银省份。
官绅一体纳粮的优化细则也于乾元十五年冬颁布。家中田产不足十亩的秀才、举人,可申请全免,超过十亩但不足二十亩的可减半。
二十亩至百亩者,按章缴纳;百亩以上者,非但不减免,还需额外缴纳“田亩累进税”。同时,朝廷加大了对社学、县学、府学的投入,寒门学子津贴翻倍。
此策一出,底层士子欢呼雀跃,真正受损的只是那些田连阡陌的豪绅大户。
虽有几人暗中串联,试图鼓噪,但鹗羽卫早已布下耳目,为首的数人很快因“侵占民田、偷逃税款”等罪名下狱查办,余者噤若寒蝉。
表面上看,帝国机器在太子与吴王的执掌下,依旧高效、平稳地运转着,甚至因少了皇帝病中批红的迟滞,效率更高了几分。
但水面之下,暗流从未止息。
乾元十五年三月,秦王朱樉上疏,以“西北边军冬衣不足、军械老化”为由,请求朝廷拨付白银五十万两、新式洪武二十二年式燧发枪五千支、四寸七分神威大炮二十门。奏章送至文华殿,朱雄英与朱栋、兵部尚书及军委众将商议后,只批了二十万两白银、两千支枪、五门炮,并严令“所有军械需由兵部派员点验,直送各卫所,不得经王府中转”。
朱樉接旨后,在西安王府内摔碎了他最心爱的一方和田玉镇纸。消息通过鹗羽卫的密线,三日后便摆上了朱栋的案头。
同年六月,晋王朱?的“病”好了,但上疏请求“入京觐见,以慰思君之情”。朱标在病榻上看了奏章,只批复了四个字:“边镇为重。” 朱?接旨后,再无动静。
最值得玩味的是燕王朱棣。整个乾元十五年,他安分得异乎寻常。
北平燕王府与朝廷公文往来,皆是例行公务,措辞恭谨,绝无逾越。燕山卫的操练、乃至与朝鲜旧贵族、女真各部的贸易,都规规矩矩,每月造册上报。他甚至主动请求,将燕王府名下三处利润最丰的马市,上交朝廷。这一举动,让朝中不少原本对他心存警惕的大臣,都渐渐放松了心神。
唯有朱栋,看着鹗羽卫从北平送来的密报,眉头越皱越紧。
密报显示,燕王府长史葛诚这一年来,以“采买药材”“访寻名医”为名,先后七次南下,足迹遍及山东、南直隶、浙江、湖广。每次停留,必与当地致仕官员、书院山长、大商贾密谈。所谈内容虽难以尽知,但鹗羽卫潜伏在各地的“隼眼”拼凑出的信息显示,话题多涉及“朝局未来”“新政利弊”“太子与吴王关系”。
“父王,”时任神策军副总兵、少将军衔的朱同燨站在下首,低声道,“燕王叔近来举动,看似恭顺,实则......透着蹊跷。儿臣总觉得,他像是在准备什么。”
“他是在观望。”朱栋用指尖敲了敲姚广孝的名字,“也在试探。交出马市,是以退为进,示弱于人。派葛诚四处联络,是广布眼线,积蓄人脉。告诉李炎,不惜一切代价,盯死。我要知道他每天见了谁,说了什么,哪怕他半夜说梦话,也要给我记下来!”
“是!”
乾元十五年的波澜,便在这样表面平静、内里紧绷的状态下,缓缓流过。
转眼便是乾元十六年。
新春佳节,因皇帝病重,宫中取消了往年的盛大宴饮,只在内廷举行了一场小规模的家宴。
朱元璋和马秀英从万寿宫过来,与朱标、常元昭、朱雄英、朱栋等至亲骨肉吃了顿团圆饭。
席间无人谈政事,只叙家常,气氛温馨却难掩沉重。朱标强打精神坐了半个时辰,便气力不支,被扶回乾清宫。
朱元璋看着长子被搀扶离去的背影,握着酒杯的手微微发抖,良久,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对朱栋道:“老二,这江山......你得多费心了。”
言语平淡,重托如山。
开春后,朱标的病情急转直下。
二月二龙抬头那日,他在听朱雄英读一份关于漕运改革的奏章时,忽然咳血不止,血色鲜红,呈喷射状。
周济民率太医院众太医全力抢救,金针、艾灸、汤药、参汤轮番上阵,直至深夜,才勉强稳住。
但自此之后,朱标陷入了长时间的昏睡,每日清醒不足一个时辰,且大多神志恍惚,连常元昭和朱雄英都时常认不清。
太医院的脉案越来越简略,也越来越绝望。“肺痈深溃,金水不生,元气涣散,药石罔效”之类的字眼开始出现。所有人心知肚明,皇帝的大限,近了。
三月,朱元璋下旨,召秦王朱樉、晋王朱?、燕王朱棣、周王朱橚、楚王朱桢、湘王朱柏六位就藩在外的亲王回京“侍疾”。旨意中特意强调,“事务,交由战区主副主官暂理,诸王轻车简从,速归。”
这道旨意意味深长。既是彰显天家亲情,皇帝病重,兄弟理应归来探望;更是帝王心术,将可能的不安定因素置于眼皮底下,以防变生肘腋。
四月至六月,诸王陆续抵京。
秦王朱樉是第一个到的,带着世子朱尚炳。
他入乾清宫探视时,跪在兄长病榻前,握着朱标枯瘦的手,涕泪横流,连声呼唤“大哥”,情真意切,令人动容。但出了乾清宫,回到朝廷为他安排的别院后,他便闭门谢客,只与几个从西安带来的心腹将领密谈至深夜。
晋王朱?来得最迟,直至五月中旬方至。他入宫时面色沉静,礼仪周全,探视时间不长,说了些“皇兄保重龙体”的套话。出宫后,他既未回别院,也未拜访任何朝臣,而是径直去了城外的报恩寺,说是要为皇帝祈福诵经,一住便是半月。
燕王朱棣是四月下旬到的,只带了长子朱高炽。
他入宫探视时,在病榻前跪了足足两刻钟,一言不发,只是默默垂泪。朱标在昏沉中似有所感,费力地睁开眼,看了他片刻,嘴唇蠕动,似乎想说什么,却终究没能发出声音,只是轻轻摆了摆手。
朱棣叩首再拜,退出时眼眶通红。他回别院后,深居简出,除了每日递牌子请求入宫请安(多数被以“陛下需要静养”为由婉拒),几乎不与外界往来。
倒是世子朱高炽,频繁出入帝国大学、科学院院,与京中年轻学子、技术官员交往甚密,谈诗论文,切磋技艺,赢得了不少好感。
楚王朱桢、湘王朱柏与朱栋素来亲厚,回京后除了回自己王府休息和进宫探望,大半时间都待在吴王府,或与朱栋议事,或与朱同燨等子侄辈切磋武艺、讨论海贸。周王朱橚则一头扎进了帝国大学医学院,与顾清源等医官探讨朱标的病情,翻阅古籍,尝试寻找一线生机。
诸王齐聚京师,表面上一团和气,暗地里却暗潮汹涌。
鹗羽卫的监视网提到了最高级别,李炎亲自坐镇,每日情报如雪片般飞入澄心殿。朱栋与朱雄英每日议政后,必花一个时辰研判这些密报,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乾元十六年的夏天,便在这样一种令人窒息的紧张与期盼中,缓慢而灼热地流逝。
七月,朱标回光返照。
连续三日夜,他精神忽然好了许多,能半坐起来,进些粥米,甚至能与常元昭说些完整的话。
周济民号脉后,却面色惨然,私下对朱雄英和朱栋道:“此非吉兆,乃灯尽油枯之回光。陛下......恐就在旬日之间了。”
朱雄英闻讯,如遭雷击。朱栋沉默良久,拍了拍侄子的肩膀:“该准备的,都要准备了。”
八月初,朱标再次陷入深度昏睡,偶尔醒转,也只剩茫然的眼动,口不能言。
八月十五中秋,宫中无宴。皎月孤悬,清辉冷冷地洒在沉寂的宫阙上。乾清宫内外,弥漫着无声的悲恸与山雨欲来的压抑。
九月,肃杀的秋风吹落了金陵城第一片梧桐叶。
也吹来了大明天子最后的时刻。
乾元十六年九月初七·子时三刻·乾清宫东暖阁
浓重的药味混合着名贵龙涎香也掩盖不住的衰败气息,在暖阁内沉沉浮浮。四盏仙鹤衔芝青铜宫灯的光晕,勉强驱散着角落的阴影,却照不亮龙床上那张愈发灰败的面容。
大明乾元皇帝朱标,已到了油尽灯枯的最后时刻。
五十岁的天子,此刻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裹在明黄锦被下的身躯几乎看不出起伏。他的呼吸极其微弱,时而绵长,时而急促停顿,每一次吸气都伴随着胸腔深处拉风箱般的“嗬嗬”杂音,每一次停顿都让守在床边的人心提到嗓子眼。
太上皇朱元璋和太上皇后马秀英,一左一右坐在床边的紫檀木圈椅里。朱元璋已经八十岁,满头白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深紫色常服,腰杆依旧挺直,但那双曾令万千枭雄战栗的虎目,此刻布满了血丝,紧紧盯着长子,嘴唇抿成一条僵硬的直线,握着椅把的手青筋毕露。
马秀英七十六岁,满头银发,面容慈祥的脸上此刻老泪纵横,她用一方素帕死死捂住嘴,生怕自己哭出声来,另一只手则紧紧攥着朱元璋冰凉的手指。
太子朱雄英跪在床榻前,双手捧着父亲枯瘦的手,贴在额前。
三十二岁的储君,监国理政已多年,处理过江淮水患、整顿过漕运积弊、平定过西南土司叛乱,早已不是未经风雨的稚嫩青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