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此刻,他眼眶通红,身体微微颤抖,所有的沉稳干练在生身之父即将离去的事实面前,碎得干干净净。他身后,跪着太子妃徐怀瑾,同样泪流满面,却强撑着仪态。
吴王朱栋立在太子身侧稍后一步的位置。五十岁的亲王,一身玄色蟒纹常服,腰束玉带,面容沉静如古井寒潭,唯有微微泛红的眼眶和紧抿的唇角,泄露着内心的波澜。
他的目光扫过龙床上的兄长,扫过悲痛欲绝的父母,扫过几乎崩溃的侄子,最后落在暖阁角落垂首肃立的几个人身上——太医院院使周济民、院判戴元礼,以及司礼监掌印太监朴不成。这三人的脸色,一个比一个惨白。
暖阁外,隐隐传来压抑的啜泣声。
那是皇后常元昭,因悲痛过度几度昏厥,被宫女搀扶到隔壁暂歇。再往外,奉旨回京“侍疾”的秦王朱樉、晋王朱?、燕王朱棣、周王朱橚、楚王朱桢、湘王朱柏六位亲王,以及其余皇子皇孙、核心文武重臣,皆肃立在秋夜寒风中,等候着最后的时刻。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一点点流逝,只有朱标艰难的呼吸声和更漏滴答声交织。
忽然,朱标的呼吸猛地急促起来,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异响。
“标儿!”马秀英失声喊道,就要扑过去。
朱元璋一把按住老妻的手,力道大得惊人,他死死盯着儿子,嘶声道:“周济民!”
周济民和戴元礼抢步上前。周济民手指搭上皇帝腕脉,只一触,脸色便彻底灰败下去。他朝朱元璋缓缓摇了摇头,退后一步,与戴元礼一起,深深跪伏下去,以头触地,肩头剧烈耸动。
这个动作,击溃了所有人最后一丝侥幸。
朱标的眼皮忽然颤动了几下,竟缓缓睁开了。那双原本温润睿智的眼睛,此刻蒙着一层灰翳,却异常清明地转动着,依次看向床前的亲人。
他的目光首先落在父母身上,嘴唇翕动,无声地唤了句什么。马秀英看得分明,那是“爹,娘”,她再也忍不住,扑到床边,握住儿子的手,泪水滚滚而下:“标儿……我的标儿啊……”
朱元璋也俯身向前,握住了朱标的另一只手。铁血开国的洪武大帝,此刻手指颤抖得厉害,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豪言壮语来鼓励儿子,最终却只挤出干涩的几个字:“老大……爹在这儿。”
朱标眼中泛起微弱的光,仿佛安心了些。他吃力地转动脖颈,目光投向朱雄英。
“父皇!”朱雄英连忙凑近,声音哽咽,“儿臣在!儿臣在这儿!”
朱标看着他,眼神复杂,有欣慰,有不舍,更有千钧重托。他动了动被儿子握着的手指,极轻微地勾了勾。朱雄英会意,将耳朵贴近父亲唇边。
“……江……山……”朱标的声音气若游丝,破碎不堪,“……交……给你了……要……稳……”
“儿臣知道!儿臣一定稳住江山!不负父皇重托!”朱雄英泪如雨下,连连保证。
朱标似乎想点头,却已无力。他的目光越过儿子肩头,落在了朱栋身上。
朱栋立刻上前,单膝跪在床边,握住兄长另一只冰凉的手:“大哥,弟弟在。”
看到朱栋,朱标眼中那点微弱的光,骤然亮了几分,仿佛回光返照,凝聚了最后的精神。
他死死盯着这个一母同胞、同年同月同日生、相伴五十载,改变了整个大明轨迹的弟弟,用尽全身力气,一字一句,嘶哑却异常清晰地吐出了最后的嘱托:
“二……弟……辅……佐……雄英……守……好……大……明……”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深处抠出来的,带着血沫的腥气。
“臣弟发誓!”朱栋重重叩首,额头触地有声,“必竭尽肱骨之力,辅佐太子,稳固社稷,推行新政,使我大明江山永固,国祚绵长!若违此誓,天厌之,地弃之,人神共戮!”
听到这掷地有声的誓言,朱标脸上露出了释然的、极其微弱的笑意。那笑容转瞬即逝,他眼中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仿佛完成了最后使命的旅人,终于可以卸下所有重担。
他的目光最后扫过父母、妻儿、弟弟,带着无尽的眷恋与牵挂,缓缓阖上。
握在朱雄英和朱栋手中的手,彻底失去了力量,软软垂下。
胸膛最后一丝微弱的起伏,停止了。
更漏恰好滴尽子时三刻。
暖阁内,死一般的寂静。
马秀英愣愣地看着儿子安详却再无生气的面容,仿佛没明白发生了什么。过了几息,她猛地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嚎:“标儿——!” 整个人便向后软倒。
“母后!(皇祖母!)”朱雄英和朱栋慌忙起身搀扶。宫女太监也涌了上来。
朱元璋依旧握着长子尚未完全冰冷的手,一动不动。
他低着头,花白的头发垂落下来,遮住了表情。只有那宽阔的肩膀,在微微颤抖,握着自己儿子手的那只手,指节捏得惨白,发出轻微的“咯咯”声。
这位见惯了尸山血海、亲手送走过无数敌人甚至功臣的洪武大帝,此刻只是一个失去了最疼爱、最器重、最像自己的长子的可怜老人。
他没有哭出声,但那无声的、压抑到极致的悲痛,比嚎啕大哭更让人心碎。
朱栋强忍鼻尖酸楚,深吸一口气。现在不是沉浸悲痛的时候。
他轻轻松开母亲的手,交由太子妃和宫女小心照看,然后转身,面对跪伏在地的周济民、戴元礼和朴不成,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周院使,戴院判。”
两人浑身一颤,抬起头,满面泪痕。
“陛下龙驭上宾,此乃国丧。但在正式发丧之前,陛下‘病重需静养’之状,必须维持。你二人乃杏林国手,可能做到?”
周济民与戴元礼对视一眼,瞬间明白了吴王的意思——秘不发丧,先定大局!二人皆是浸淫宫廷多年的老人,深知其中利害,当下重重叩首:“臣等……明白!必竭尽所能,维持陛下……龙体安泰之象,绝不敢有误!”
“好。”朱栋点头,目光转向朴不成,“朴太监。”
朴不成以头抢地,涕泪交流:“奴婢在!”
“乾清宫,即刻起由你总掌。所有宫女、太监、侍卫,无本王与太子手令,不得擅离,不得与外界传递片言只语。陛下‘病情’,依周院使之言统一口径。若有半分差池,”朱栋目光森然,“你知道下场。”
朴不成磕头如捣蒜:“奴婢明白!奴婢以项上人头担保,乾清宫就是铁桶一块,绝不会走漏半点风声!”
安排罢暖阁内最紧要之事,朱栋走到依旧僵立床前的朱元璋身边,低声道:“父皇,母后悲恸过度,需妥善安置。大哥……大行皇帝身后之事,千头万绪,儿臣与太子需即刻处置,以防不测。”
朱元璋缓缓抬起头。短短片刻,这位老人仿佛又苍老了十岁,脸上每一道皱纹都刻满了深沉的哀痛。
但他眼中那属于开国帝王的锐利与清醒,并未被泪水淹没。
他看了看昏厥在儿媳怀中的老妻,又看了看龙床上已然长眠的长子,最后目光落在朱栋和一旁勉强撑起身子、眼神却已逐渐变得坚毅的孙子朱雄英身上。
他松开了握着长子已冷的手,用袖子重重抹了把脸,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咱知道。你们……去做该做的事。标儿……和你娘,有咱。”
这句话,是信任,更是托付。
朱栋和朱雄英同时躬身:“儿臣(孙儿)遵命。”
朱栋不再犹豫,对朱雄英道:“太子殿下,请移步外间,召见诸王及重臣。”
朱雄英用力点头,最后看了一眼父亲遗容,咬牙转身,脊梁挺得笔直。三十二岁的监国太子,在这一刻必须将个人悲痛死死压下,扛起帝国未来。
暖阁门打开。
门外廊下,以六位亲王为首,黑压压跪了一片。夜风带着深秋的寒意掠过,灯笼火把的光映照着每一张神色各异的脸——有真切悲戚的,有惶恐不安的,有目光闪烁的,也有深沉难测的。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走出的朱雄英和朱栋身上,尤其是二人红肿的眼眶和沉重的面色。
朱雄英走到廊前台阶上,朱栋按剑立于其侧后半步。太子目光扫过众人,声音带着悲痛后的沙哑,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陛下……方才醒转片刻,精神耗竭,已再度安歇。有口谕下达。”
人群一阵轻微的骚动,随即屏息凝神。
“陛下口谕,”朱雄英提高了声音,“朕病体沉疴,需静心调养,文武众臣各司其职,尽心用命。诸王在京,当体恤朕心,恪守本分,无诏不得擅离府邸,不得私相串联,更不得干预朝政。待朕痊愈,自有恩典。”
这道口谕,与之前朱标清醒时的安排一脉相承,但措辞更为严厉,尤其是对诸王的约束。跪在前排的秦王朱樉、晋王朱?、燕王朱棣等人,皆是眼皮一跳,低头领旨的姿态却无半分迟疑:“臣等遵旨!愿陛下早日康复!”
声音整齐,听不出异样。
朱雄英微微颔首,正欲让众人散去,朱栋却上前半步,沉声补充,话语如金石交击,砸在寂静的夜里:“陛下静养期间,为防宵小作乱、惊扰圣安,自即刻起,京师应天府全城戒严!”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连朱雄英都侧目看向王叔,但并未出言反对。
朱栋目光如电,扫过诸王与武将队列:“戒严令:一、皇城卫戍司、应天卫戍司,全面接管内城、外城防务,加强巡查,许进不许出,无太子与本王的联署手令,任何人不得调动一兵一卒!”
“二、神策军天策参将府,立刻进驻外城各要点,协助卫戍司维持秩序,弹压任何可能骚乱!”
“三、传令天下各镇总兵府、参将府、边关!”朱栋的声音陡然转厉,“自接令时起,凡无太子监国宝玺与本王辅政金印联合用印之调兵文书,任何将领不得调动超过百人以上之兵马!边关部队之调动,需该镇总兵、副总兵、督军参将三位主副官,及正、副宣慰使,五人联合用印确认,方可执行!违令者,以谋逆论处,立斩不赦!”
一道道命令,冰冷、铁血,带着毋庸置疑的权威,瞬间将整个帝国的军事机器置于严格的管制之下。
这不是商量,这是通知,是定策,是在皇帝刚刚驾崩、消息尚未扩散的最敏感时刻,最果断也是最必要的控局手段!
武将队列中,魏国公徐辉祖、鄂国公常茂、曹国公李文忠等勋贵率先抱拳,轰然应诺:“末将遵令!” 他们或是朱栋旧部,或与东宫关系密切,此刻自然全力支持。
文臣队列,首辅韩宜可苍老的声音响起:“殿下思虑周详,老臣附议。当此非常之时,行此非常之策,乃为国家社稷计。”
有这两位文武领袖表态,其余众臣,无论心思如何,皆只能躬身领命。
秦王朱樉低着头,脸上肌肉不易察觉地抽动了一下。晋王朱?眼帘低垂,看不清神色。燕王朱棣则面色平静,甚至微微颔首,仿佛对这道严令颇为赞同。
楚王朱桢和湘王朱柏则明显松了口气,他们与朱栋亲厚,深知这位二哥手段,严令之下,反而更安全。
朱栋将众人反应尽收眼底,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对朱雄英拱手:“太子殿下,请移驾文华殿,主持大局。”
朱雄英此刻已完全明白王叔用意,心中大定,点头道:“有劳王叔。众卿,且随孤至文华殿议事。皇祖父、皇祖母处,需静养,暂勿打扰。”
众人行礼,跟随太子与吴王,在沉重肃穆的气氛中,离开乾清宫区域,向着前朝文华殿行去。
夜色更深,宫灯摇曳,将一行人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仿佛一群沉默的鬼魅,行走在权力交接的险峻刀锋之上。
而乾清宫内,隐约传来太上皇后压抑不住的、断断续续的哭声,和太上皇嘶哑低沉的安抚声,混在秋风里,格外凄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