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元十四年七月廿四·晨·南下列车
天光微亮时,火车已过长江,行驶在苏南水乡的平原上。窗外是大片大片青绿的稻田,远处村落白墙黛瓦,炊烟袅袅,一派宁静。可这份宁静丝毫透不进疾驰的车厢。
越国公世子刘琏几乎一夜未眠。后半夜,他隐约听到隔壁弟弟刘璟的包厢里似乎有压低的谈话声,持续了约莫半个时辰。
这让他本就沉重的心情更添阴霾。父亲刚走,尸骨未寒,这个二弟在旅途中还要与何人密谈?他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清晨简单洗漱后,刘琏命随从去请刘璟过来一同用早膳。他想借机敲打敲打这个心思浮躁的弟弟。
餐车包厢里,兄弟二人对坐。简单的清粥小菜,谁也没动几口。
“二弟,”刘琏放下筷子,目光如电,直视刘璟,“昨日站台上,与你交谈的那几人,是谁?”
刘璟心里一突,面上却强自镇定:“哦,是几位旧日同窗,听闻父亲噩耗,特来送行,宽慰几句罢了。”
“宽慰?”刘琏声音不高,却带着长兄和家主特有的威严,“我怎听得,有人言语间涉及朝局,甚至……牵涉天家?”
刘璟脸色微变:“兄长定是听错了!父亲新丧,我悲痛尚且不及,岂会与人妄议朝政?”
“是吗?”刘琏身体微微前倾,压迫感陡增,“刘璟,你是我一母同胞的弟弟,我岂不知你心性?你自诩才高,却屡试不第,靠着父亲余荫才得了赵王府长史之职。这些年来,你结交些什么人,心里存着什么念头,真当我这个兄长远在朝鲜,一无所知吗?”
句句诛心,刘璟额头冒出细汗,犹自嘴硬:“兄长这是何意?我尽心辅佐赵王殿下,有何过错?”
“辅佐?”刘琏冷笑一声,终于不再绕弯子,“你是想攀龙附凤,行那从龙之功的险事吧!你以为撺掇赵王殿下,行那大逆不道之事,事成之后,你便是下一个父亲?刘璟,你愚不可及!”
被彻底戳破心思,刘璟反而豁出去了,脸涨得通红,激动道:“兄长!你我皆是父亲之子,为何你就能总督一方,位极人臣,我却只能做个区区王府属官?赵王殿下文武兼备,为何就不能……那个位置,本就该是有德有能者居之!太子仁弱,陛下又……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父亲当年不也是辅佐太上皇,从微末中崛起?”
“住口!”刘琏勃然大怒,一掌拍在桌上,碗碟震响,“孽障!你竟敢说出如此无君无父之言!父亲辅佐太上皇,乃是顺应天命,廓清寰宇!你如今所为是什么?是挑拨天家骨肉,是祸乱朝纲!是把我刘氏满门上下几百口,往抄家灭族的火坑里推!”
他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刘璟的鼻子,一字一句,咬牙切齿:“父亲一生谨慎,如履薄冰,才换得我刘家今日安宁与身后哀荣。他的《郁离子》你白读了吗?‘势有所殆,则谋有所穷;时有所迫,则智有所短’!当今是何时势?陛下虽病,太子已立监国多年,地位稳固,更兼有吴王殿下擎天保驾!神策军锐不可当,新政根基已深,天下人心思定!你在这个时候,怂恿赵王去争去抢,不是自寻死路是什么?还要拉着全家人给你陪葬!”
刘璟被兄长的暴怒和犀利的言辞震慑,一时语塞,但仍不服:“兄长何必长他人志气!事在人为……”
“人为?”刘琏悲愤交加,眼中泛起血丝,“刘璟,你看不清吗?陛下让赵王代他送葬,是恩典,也是考验!这一路,你以为就你我兄弟二人?鹗羽卫、锦衣卫无孔不入,此刻你我说的每一句话,说不定都已呈递御前!你还在这里痴心妄想?”
这话如冰水浇头,刘璟猛地一个激灵,脸色瞬间惨白。他这才后怕起来,想起那些关于鹗羽卫可止小儿夜啼的传闻。
见他终于知道怕了,刘琏语气稍缓,却更加决绝:“听着,待父亲丧礼完毕,你丁忧期间,就给我老老实实待在青田老家,闭门读书,反思己过。丁忧期满,你也不必回赵王府了,更不许再入朝为官!我越国公府还养得起你一个闲人!总好过你出去惹下泼天大祸,累及满门!”
“兄长!你……你这是要断我前程?”刘璟不敢置信。
“我这是在保你的命!保刘家的命!”刘琏斩钉截铁,“此事没有商量余地。你若不服,我现在就以家主身份,将你禁足祠堂,直至父亲落葬!”
兄弟二人激烈的争吵声,虽在包厢内,却通过精妙的窃听装置,一字不差地传到了隔壁。负责记录的鹗羽卫笔下如飞,眼中也露出些许感慨。这位越国公世子,倒是个明白人。
争吵声也隐约传到了相邻不远的赵王包厢。
朱允烨本就心乱如麻,听到隔壁响动,尤其是隐约传来的“鹗羽卫”、“御前”等词,心中那点被刘璟撩拨起来的火星,瞬间被更大的恐惧扑灭。他坐立不安,犹豫再三,还是起身走向刘琏兄弟的包厢。
刚到门口,正听到刘琏最后那句“保你的命!保刘家的命!”,以及刘璟颓然无力的喘息。朱允烨抬手敲了敲门。
包厢内瞬间安静。刘琏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袍,打开门,见是赵王,连忙躬身:“殿下。”
朱允烨看到里面面色惨白的刘璟和压抑的气氛,心中明了。他走进包厢,反手关上门,对刘琏道:“舅舅,方才……本王听到一些。”
刘琏心中一紧,立刻就要跪下行礼请罪。朱允烨却伸手扶住他,苦笑道:“舅舅不必如此。是二舅……一时糊涂,说了些不该说的话。本王……也险些被言语所惑。”
他看向刘璟,眼神复杂:“二舅,你的‘好意’,本王心领了。但此话,到此为止,永勿再提。本王自有自知之明。太子兄长仁厚英明,吴王叔柱石擎天,大明江山稳固,非本王所能窥伺。此番回京,本王自会向父皇和太子兄长请罪,陈明心迹。也请舅舅放心,今日之言,出你口,入我耳,绝无第四人知晓。”
他这话说得漂亮,既撇清自己,又给了刘琏台阶,还暗示会保密。但他和刘琏都心知肚明,鹗羽卫恐怕早已知晓。
刘琏深深一揖:“殿下深明大义,顾全大局,臣感激涕零!臣这不成器的弟弟,臣定严加管束,绝不让他再行差踏错,污了殿下清誉!”
刘璟此刻已是面如死灰,瘫坐在椅子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朱允烨点点头,不再多言,转身离去。回到自己包厢,他虚脱般靠在椅背上,背后已被冷汗浸湿。方才那番表态,有几分是真心的惧悔,有几分是审时度势的无奈,连他自己也分不清了。但他知道,这条路,是绝不能再走了。刘琏的暴怒和刘璟的惨状,就是前车之鉴。
火车继续南行,车内的气氛却已截然不同。刘璟被刘琏严令待在包厢,不准外出。
刘琏则写了一份言辞恳切、引咎自责的密奏,准备抵达后找可靠渠道呈递御前。朱允烨也提笔写起了请罪和表忠心的折子。
他们不知道,这一切的转变,都已化作详细的文字记录,被加密后,通过沿途鹗羽卫的驿站,以快马接力,昼夜不息地送往京城。
两日后·七月廿六·乾清宫西暖阁
朱标的精神比前几日更差了些,但眼神依旧清明。他半躺在榻上,背后垫着高高的软枕,身上盖着薄被。朱栋和朱雄英坐在榻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