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元十四年七月廿三·午时·应天府
七月的金陵城热得像口倒扣的蒸笼。
秦淮河上的水汽混着码头搬运工汗水的咸腥,被烈日一蒸,粘稠地糊在每一个街巷。
知了在御道两侧的老槐树上声嘶力竭地叫着,一声叠着一声,吵得人心头发慌。
只有紫禁城深深的殿宇里,靠着从冰窖源源不断运来的大块冰砖,勉强维持着一丝皇家体面的清凉。
可这清凉,压不住从乾清宫西暖阁里透出来的、那股子药石罔效的衰败气。
皇帝朱标斜靠在明黄锦缎的软枕上,身上盖着薄薄的丝被。
四十八岁的年纪,两鬓却已全白了,瘦得脱了形,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
他手里攥着一份刚从通政司送来的奏报,手指瘦得关节分明,微微发着抖。不是气的,是虚的。
皇后常元昭坐在床边的小杌子上,手里端着半碗温着的药,眼眶红肿,却强忍着没让泪掉下来。
她看着丈夫吃力地阅读奏报上那些小字,每读几行就要停下喘息片刻,胸腔里发出破风箱似的“嗬嗬”声,心里像被钝刀子慢慢割着。
“陛下,先喝药吧……”她声音轻柔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朱标摆摆手,没说话,只是将奏报又凑近了些。
终于,他看完了最后一行,闭上眼睛,长长地、无声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满是疲惫,还有一丝……如释重负?
“元昭,”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青田的刘先生……走了。”
常元昭手一颤,药碗险些打翻。
刘基刘伯温,越国公,皇帝少年时的老师,开国时运筹帷幄的“吾之子房”。这个名字,对于他们这一代人,分量太重了。
“什么时候的事?”她稳住心神,问。
“七月廿一,夜里,睡梦中去的。”朱标将奏报递给她,上面是青田知县三百里加急的禀文,“九十二岁,无疾而终。说是那夜刘府后院他手植的那株老梅,无风自落了大半花瓣……也算是异象,配得上他。”
常元昭接过匆匆浏览,心里也是唏嘘。这位传奇老人,自乾元初年致仕,归隐青田,看似远离朝堂,可他撰写的《郁离子》、《百战奇略》,他早年参与定立的制度,哪一样不深深影响着这个帝国?他的次子刘璟是赵王府长史,长女更是宫中的贤妃,赵王朱允烨的生母。刘家,始终与天家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享年九十有二,寿终正寝,这是喜丧。”常元昭斟酌着词句安慰,“陛下当节哀,保重龙体。刘先生若在天有灵,也必不愿见陛下如此伤怀。”
“喜丧……是啊,喜丧。”朱标喃喃重复,目光投向窗外被烈日晒得发白的天空,思绪似乎飘回了很久以前,“朕还记得,洪武元年,朕十七岁,被父皇立为太子。刘先生奉旨入东宫讲授《春秋》。他那会儿也就五十多岁,清瘦,目光亮得慑人。讲到‘郑伯克段于鄢’,他说,‘太子殿下,治国如治家,亲情最难割舍,也最易生乱。分寸二字,重逾千钧。’……这话,朕记了一辈子。”
他咳了一阵,常元昭忙替他抚背。缓过气,朱标继续道:“后来朕延续洪武朝新政,他在青田着书,不曾公开说过什么。可他的门生故旧,那些浙东士子,起初对新政抵触最烈。是他写信去斥责、劝导……这些,朕都知道。他是在用他的方式,帮朕稳住局面。他是个真正的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什么时候……该彻底放手。”
常元昭听出丈夫话里有话,不仅仅是追思。
果然,朱标沉默片刻,道:“传旨吧。越国公刘基,大明开国元勋,谋略无双,功在社稷。今寿终正寝,朕心甚恸。追赠太师,谥号‘文正’。”他顿了顿,这个谥号是文臣极誉,给刘基,无人能置喙。“丧仪一切用度,由内帑支给,着浙江布政使司、处州府、青田县三级官员协力操办,务必隆重肃穆。再告知礼部和宗人府,太上皇此前已有恩旨,越国公,开国功臣爵位世袭罔替,着其世子刘琏即日承袭爵位,待丁忧后再行袭爵礼。”
“臣妾记下了。”常元昭点头,犹豫一下,又问,“那刘琏(乐浪、苍海两省总督)从乐浪回来了,如今在京中述职等候接见,刘璟在赵王府担任长史,是否让他们……”
“让他们即刻动身,回乡奔丧守制。”朱标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忠孝难两全,此刻孝道为大。告诉刘琏,他总督乐浪、苍海两省,抚慰新附,政绩斐然,朕心中有数。待他丁忧期满,朝廷必有重用,让他安心治丧,不必挂怀前程。”
“那赵王和贤妃妹妹那里……”常元昭提起另一个敏感处。贤妃刘徽音是刘基长女,赵王朱允烨是刘基外孙。
朱标疲惫地闭上眼睛:“让允烨……代朕,也代他母妃,去送送他外祖父最后一程吧。也算全了骨肉亲情。至于贤妃……她身子弱,就别让她奔波了,在宫中设个灵位祭奠便是。”
一道道旨意从乾清宫发出,平静的京城官场,仿佛被投下石子的湖面,荡开层层涟漪。
未时三刻·吴王府·澄心殿
殿内四角放着冰盆,丝丝凉气也压不住朱栋心头的烦躁。
他刚从城外的神策军大营回来,军服未换,只脱了外袍,露出里面的深色劲装。他站在巨大的《大明寰宇全图》前,目光却不在图上,有些游离。
刘基死了。
这个在原本历史轨迹中疑点重重、结局黯淡的谋士,在这个被他改变的时代里,安然活到了九十二岁,善终故乡。
这应该算是个好结局,证明他这只“蝴蝶”翅膀扇动的风,确实改变了许多人的命运。可不知为什么,朱栋心里并无多少欣慰,反而有种淡淡的、说不清的怅惘。一个熟悉的名字,一个时代的符号,终究是落幕了。
“父王。”长子朱同燨走了进来,他已换下军服,穿着世子常服,眉头微锁,“宫里消息传出来了。皇伯追赠太师,谥文正,内帑治丧,恩典极厚。刘琏、刘璟已接到旨意,今日傍晚的火车,返回浙江。”
“嗯。”朱栋应了一声,转过身,“你怎么看?”
朱同燨沉吟道:“皇伯仁厚,追谥赏赐都在情理之中。刘琏是实干之才,在朝鲜旧地推行新政、安抚土着,手段稳妥,日后可大用。只是……”他顿了顿,“刘璟身为赵王府长史,此番回去,赵王又奉旨去送……儿子总觉得,这里面味道有些复杂。”
朱栋看了儿子一眼,眼中露出赞许。这小子,政治嗅觉越来越敏锐了。“接着说。”
“越国公门生故旧遍布浙东,在士林中影响力犹存。他虽久不在朝,却似定海神针。如今针没了,水面下的暗流会不会动?赵王殿下……”朱同燨点到即止。
“允烨那孩子,本质不坏,也有能力。”朱栋走到窗边,看着窗外被晒得蔫头耷脑的石榴树,“就是心思重了些,身边再有个不知轻重的……就容易想岔。”
“父王是指刘璟?”朱同燨低声道,“此人与他父亲和兄长不同,志大才疏,热衷钻营,在赵王府长史任上,与一些不得志的文人、旧勋子弟往来颇密。鹗羽卫那边,应该有些记录。”
朱栋没有直接回答,只是道:“你皇伯父让允烨去送,是全亲情,也是给越国公面子,更是给天下人看天家对元勋之后的礼遇。但这一路……路途漫长,同车共行,朝夕相对,难保不会有人借机说些什么不该说的。”
“需要儿子安排人……”朱同燨做了个手势。
“不必。”朱栋摇头,“鹗羽卫不是摆设。李炎会知道该怎么做。我们现在要做的,是等。”
等什么?等有些人自己跳出来,等事情发酵,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朱同燨明白了,不再多言。
这时,王府内侍在门外禀报:“王爷,太子殿下驾到。”
朱栋和朱同燨对视一眼,这么快?
朱雄英是便服骑马来的,只带了几个贴身侍卫,额头上还有细密的汗珠。进了澄心殿,也顾不上客套,挥退左右,只留下朱栋父子。
“王叔,越国公去世的消息,您知道了。”朱雄英开门见山,脸上除了哀戚,更多是凝重,“父皇下了旨,恩遇甚厚。也让允烨去送。”
“孤方才从乾清宫出来,”朱雄英压低声音,“父皇精神很不好,说完这些事,咳了血。太医用了药,刚睡下。但睡之前,父皇拉着孤的手,说了两句话。”
朱栋目光一凝:“什么话?”
“第一句是:‘刘先生一走,一个时代算是彻底结束了。’”朱雄英复述着,模仿着朱标那气若游丝却意味深长的语调,“第二句是:‘老的落幕,小的就容易不安分。雄英,你要盯紧些,但也……别逼得太紧。’”
朱栋沉默良久。朱标这话,与其说是嘱咐儿子,不如说是透过儿子,说给他这个弟弟听的。是在提醒,也是在交付。刘基的去世,不仅仅是一个人的离去,更是一个象征意义上的“安全阀”消失了。那些潜藏的矛盾,对未来的不安,可能会因此浮出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