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查缺补漏(下)(1 / 2)

未时三刻·文华殿

午膳过后,殿内的气氛非但没缓和,反而更加凝重。侍从撤下茶点,换上浓茶——所有人都知道,下午的议题才是真正的深水炸弹。

朱雄英重新落座,目光扫过议题单上剩下的几项:“第三议题,大明银行货币发行权与地方铸币余利的矛盾。沈行长,你来说。”

沈仲和站起身,头发花白,精神矍铄,一双眼睛依旧精明如昔。他今日穿着三品官服,但手指上那枚翡翠扳指,还是透露出商贾本色。

“殿下,诸位大人,”他开口,声音洪亮,“此事说来话长,但根源就一个字——钱。”

他从怀里掏出一枚银币,放在桌上。那是大明银行发行的“洪武重宝”一两大银币,正面是“洪武重宝”四字,背面是蟠龙纹,边缘有精细的齿纹防伪。

“自洪武八年朝廷收回铸币权,设大明银行统一发行通宝、银币、金币、宝钞,至今二十八年。效果如何?市面上私铸钱绝迹,成色统一,商贾便利,百姓称道。去年全国货币流通总量,折银一亿两千万两,较银行成立前增长五倍。”

一串数字报出,殿中不少人点头。货币统一,确实是新政最成功的举措之一。

“但是,”话锋一转,“问题出在‘铸币余利’上。”

他拿起那枚银币:“铸造这样一枚一两银币,实际用银九钱五分,工本费三分,总成本九钱八分。但它在市面上,值一两。这中间的二分银子差额,就是‘铸币余利’。”

“去年奉旨新铸银币八百万两,铸币余利十六万两。按照章程,这笔钱六成归国库,四成留作银行准备金。听着很合理是不是?”

沈仲和苦笑:“可银矿所在地方官府不这么想。他们说,银子是他们辖地矿场产的,凭什么铸币的利润大部分归中央?尤其是云南、江西这些产银大省,怨气最大。”

他翻开账本:“云南布政使司去年三次上疏,要求‘产银地分享铸币利’,比例从最初的三七开(地方三),涨到后来的五五开。江西、湖广、扶桑也紧随其后。他们的理由是——矿工是本地雇的,矿税是本地收的,矿山维护是本地出钱的,凭什么铸成钱币的利润,全让银行和国库拿了?”

户部尚书茹太素冷哼一声:“荒谬!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矿山是朝廷的,银子是朝廷的,铸币权更是朝廷的。他们有什么资格讨价还价?”

“茹尚书此言差矣。”说话的是吏部尚书吴琳,“《孟子·滕文公上》有云:‘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治国同理——朝廷掌大局,地方理细务。若地方无利可图,谁肯尽心办差?云南巡抚去年奏报,该省银矿因年久失修,事故频发,需银三十万两整修。可户部只拨了十万两。剩下的二十万两,巡抚自筹,其中就动了铸币利的心思。”

“那是他无能!”茹太素毫不客气,“矿税去了哪里?商税去了哪里?为何别省能自给自足,他云南就要伸手?”

“因为云南偏远,运输不便,开支本就大!”吴琳也提高了声音,“茹尚书久在户部,当知各地情形不同,岂能一概而论?”

眼看又要吵起来,朱雄英抬手制止。他看向沈仲和:“沈行长,银行方面可有对策?”

沈仲和显然早有准备:“殿下,臣以为,可试行‘铸币利润分成制’。”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方案:“具体来说,今后各省上缴银锭至铸币厂,铸成银币后,产生的铸币余利,按比例分成。朝廷拿五成,地方可分两成,剩余三成留作银行准备金。但有两个前提——”

他竖起两根手指:“第一,地方分得的利润,必须专款专用,只能用于矿山维护、矿工抚恤、矿区道路修建等与矿产相关的事项,不得挪作他用。第二,若该省矿山发生重大事故,或银锭成色不达标,则当年分成取消。”

“此外,”他补充道,“银行还可推出‘地方债’——允许地方政府以未来税收或矿产出产为抵押,向银行借款,用于修路、修水利等基础设施建设。利息低于民间借贷,还款周期可长至十年二十年。如此,地方有了财源,就不至于总盯着铸币这点小利。”

这番话说完,殿内一片寂静。不少人都在心中飞快盘算——两成分成,去年十六万两的余利,地方能分三万两千两。听着不多,但若积年累月,也是一笔可观的收入。更重要的是,有了“地方债”这个口子,地方财政就活了。

“臣反对。”韩宜可缓缓开口,“老臣请问沈行长,若开此例,今日云南要分铸币利,明日广东要不要分市舶利?后日山西要不要分煤铁利?如此一来,中央权威何在?国库收入何以为继?”

“韩阁老多虑了。”沈万三从容应对,“市舶利、煤铁利,与铸币利性质不同。铸币需要地方提供原料,分成尚可理解。但市舶、煤铁,本就是朝廷专营,地方只有协助管理之责,无分享利润之理。此例不会开,也不能开。”

他转向朱雄英,诚恳道:“殿下,治国如治水,堵不如疏。地方财政困难是实情,若一味压制,他们必会另寻他法——加征杂税、摊派劳役,甚至纵容贪污。到时候受害的还是百姓。不如给他们一条正道,既解了他们的困,又约束了他们的行。”

朱栋放下茶盏:“臣赞同沈行长。不过要加一条——分成比例,可根据各省贫富差距调整。贫困省可分三成,中等省两成,富裕省一成。如此,既帮扶了穷省,又不让富省占太多便宜。”

“那富裕省岂不觉得不公?”吴琳问。

“公平不是平均。”朱栋淡淡道,“云南一个矿工月饷一两但有生命危险,应天府一个码头工月饷一两六钱。若都按两成分,才是最大的不公。”

他看向朱雄英:“太子,新政的核心是什么?是‘民富国强’。若只顾国库充盈,不顾地方困顿、百姓疾苦,便是本末倒置。铸币利润分成,看似中央让了点利,但地方有了钱,就能修路、办学、赈灾,百姓日子好了,社会稳定了,朝廷的统治才更稳固。这才是长远之计。”

这番话如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韩宜可张了张嘴,最终化作一声长叹,不再说话。

朱雄英眼中闪过决断:“此事,准了。请沈行长会同户部、吏部,细化方案,半月内颁布试行。”

“臣领旨!”沈仲和躬身,眼中闪过喜色。

日头西斜,殿内的光线渐渐暗淡。侍从点起了宫灯,昏黄的光晕映在每个人脸上,显得神色各异。

朱雄英看着议题单上最后两项——“官绅一体当差纳粮”和“社学升学通道”,深吸一口气:“接下来这两个,是硬骨头。先议官绅一体纳粮。”

殿内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官绅一体当差纳粮,这是新政中最敏感、最得罪人的政策。自洪武年间推行以来,表面上执行得不错——至少在朝廷的账面上,所有有功名的士人、官员家族,都如数纳了粮、派了役。但私下里的怨气,积攒了二十年,早已如火山下的岩浆,随时可能喷发。

吏部尚书吴琳率先开口,声音沉重:“殿下,此事……需慎重。”

他翻开面前的奏报:“该策实行数十年,任然还有小规模反对者,去年全年,涉及‘官绅一体纳粮’的纠纷案件,共一千二百余起。其中,士子罢考三起,致仕官员集体上疏五起,地方官被士绅围攻致伤事件……十二起。”

每报一个数字,殿内的温度就降一分。

“最严重的一起在湖广黄州府。”吴琳继续道,“当地举人陈友德,家族有田千亩,按制应纳粮三十石,出役三人。陈举人拒不执行,知府派衙役上门催缴,被陈家族人打伤。事情闹大后,上百名士子围堵府衙,高喊‘刑不上大夫,礼不下庶人’,要求废除该政。”

“后来如何处置?”朱雄英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