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元十四年四月初八·辰时·文华殿
晨光透过文华殿高高的窗棂斜斜洒进来,在青砖地上切出明暗分明的光影。
殿外两株百年海棠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随风飘落,在殿前石阶上铺了薄薄一层,像是春天悄悄撒下的宣纸。
可殿内的气氛,和这柔美春光半点儿不搭。
三丈长的紫檀木会议桌旁,大明朝堂上最有权势的一群人分坐两侧,个个面色凝重。空气里弥漫着上好龙井的茶香,却压不住那股子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紧绷感。
太子朱雄英坐在主位,三十岁的面庞上带着与他年龄不太相符的沉稳。
一身杏黄色常服,没穿太子朝服——这是昨日王叔朱栋特意嘱咐的:“明日关起门来说话,穿得随意些,那些老臣才敢倒苦水。”
朱栋就坐在他左下首,深青色箭袖袍,腰束革带,没佩那柄标志性的天策剑。
可他那双眼睛扫过全场时,依旧让好几个官员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这位议政王、军委大都督、天策上将军,哪怕只是翘着二郎腿闲坐着,也自带一股“老子不好惹”的气场。
对面,首辅韩宜可慢条斯理地整理着面前一尺来高的文书。
六十三岁的老臣须发皆白,脸上每道皱纹都像是用刀刻出来的,透着几十年官海沉浮的老辣。
刘伯温致仕后,这位就成了新政的头号执行者,也是头号挡箭牌。
挨着他坐的是吏部尚书吴琳,六十二岁,方脸阔额,典型的“正人君子”长相;户部尚书茹太素,五十八岁,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工部尚书薛祥,皮肤黝黑得像刚从工地回来,手指关节粗大;刑部尚书杨靖,五十三岁,冷着脸。
再往后,大明银行总行行长沈仲和,穿着三品官服。
市舶司总督潘允明,精瘦干练,眼睛转得飞快。
科学院山长墨筹,头发乱糟糟的,官服穿得歪歪扭扭,正低头在纸上画着什么鬼画符……
殿里静得能听见韩宜可翻纸的沙沙声。
朱雄英清了清嗓子,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格外清亮:“诸位,今日议题大家都知道了。新政推行二十一年,该做个全面总结。该坚持的坚持,该完善的完善,该调整的调整。”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先说成绩。户部昨日报来的数据——乾元十三年,全国岁入折银五千八百万两,比洪武十五年推行全国时涨了三倍半;国库结余白银二千九百万两,粮食够全国百姓吃两年;人口从八千九百万涨到一万万五千六百万(一亿五千六百万);社学入学率,七到十二岁孩童已达七成……”
每报一个数字,殿里就有人腰板挺直一分。这些是他们二十一年心血的结晶。
“但是,”朱雄英语气一转,“问题也不少。去年都察院、按察使司收到的民诉、官告,涉及新政的有三千七百多件,比前年多两成。孤与王叔、韩阁老连夜梳理,归纳出七大争议点。”
文书官上前,将誊抄好的议题分发下去。
纸张翻动声响起。片刻后,好几个人脸色变了。
议题一:摊丁入亩在江南水乡和西北旱地的差异问题。
议题二:官绅一体纳粮的功名抵役标准争议。
议题三:商税“十税一”对奢侈品和民生品要不要区别对待。
议题四:市舶司和地方官府的权责边界。
议题五:大明银行铸币权和地方铸币余利分配。
议题六:新式机械专利保护和推广的平衡。
议题七:社学五年毕业后,优秀学子的升学通道。
每一个都是深水炸弹。
“今日关起门说话,”朱雄英双手按在桌沿,身体前倾,“有什么意见、建议、苦水,都倒出来。但有一条——对事不对人,拿数据说话,拿案例说话。”
他看向朱栋:“王叔,您先来?”
朱栋没急着开口。他端起青花瓷茶盏,慢悠悠吹了吹浮叶,呷了一口明前龙井,这才放下茶盏。手指在议题单上“摊丁入亩”那一项敲了敲。
“既然太子让本王先说,本王就说点实在的。”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跟钉子似的往人耳朵里钻,“二十一年新政,成绩有目共睹。但问题出在哪?出在‘一刀切’。”
他指向议题一:“就说这摊丁入亩。洪武八年试点时,主要在江南水乡。一亩水田年产稻谷三石,折银一两二钱,按三十税一,亩税四分银子。百姓负担轻,官府收得稳,皆大欢喜。”
“可推广到全国呢?”朱栋话锋一转,“甘肃、陕西那些旱地,一亩年产麦粟不过五六斗,折银二钱。同样三十税一,亩税不到一分银子。听着更轻是不是?可那些地方地广人稀,一户人家得种几十亩地方能糊口。税虽轻,架不住地多啊!”
他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翻开念道:“去年甘肃镇原县王老汉一家,种地八十亩,实收粮食四十石,折银十六两,缴税二两六钱。看着不多,可他家四个壮劳力,一年到头累死累活,刨去种子、农具、牲口损耗,净剩不到十两银子。而江南种十亩水田的张家,净剩十五两。”
他看向茹太素:“茹尚书,户部有没有这个数据?”
茹太素脸色不太好看,但还是点头:“有。去年南北农户平均净收入,江南比西北高五成。”
“这就是问题。”朱栋一针见血,“同样的税制,在不同地方效果天差地别。西北百姓会觉得公平吗?他们会想——我出力更多,收成更少,凭什么和江南人交一样的税?”
工部尚书薛祥忍不住插话:“王爷,此事工部有考虑。科学司的水利组在甘肃试验‘坎儿井’,若推广开来,旱地产量能增三成……”
“那是长远之计。”朱栋打断他,“眼下怎么办?去年冬天,陕西有老农跑到县衙门口,把税票撕了扔在知县脸上,说‘这税制不公,俺不认’。”
殿里一阵骚动。杨靖皱眉:“此事刑部为何不知?”
“被压下去了。”朱栋淡淡道,“那知县是个明白人,自掏腰包补了税款,又私下给老农免了两年杂役,才把事情捂住。可这种事,捂得住一件,捂得住十件百件吗?”
他看向朱雄英:“太子,臣建议,摊丁入亩按地域分档。江南水田一档,中原旱地一档,西北贫瘠地再设一档,税率阶梯递减。对西北农户,可设‘垦荒补贴’——新开荒地,前三年免税,后五年半税。”
“王爷此议,恐开恶例。”韩宜可终于开口,声音苍老但沉稳,“税制贵在统一。若一地一策,今日西北要减税,明日西南要免税,后日东北要补贴……国法何在?纲纪何存?”
老首辅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拨开浮叶:“老臣知王爷体恤百姓。然治国如烹小鲜,最忌朝令夕改。摊丁入亩推行二十一年,已深入民心,此时若改,天下州县如何适应?税吏如何执行?更紧要者——若西北减税,减掉的部分从哪里补?户部的窟窿谁来填?”
他每问一句,殿里的气氛就凝重一分。是啊,减税容易,钱从哪来?
朱栋却笑了:“韩阁老问得好。钱从哪来?从海贸来,从工商来。”
他指向议题三:“商税十税一,二十一年没变。可如今是什么光景?洪武十五年,全国商税岁入不过二百万两。去年是多少?茹尚书?”
茹太素沉声道:“八百六十万两。”
“涨了四倍多。”朱栋道,“为什么?因为海贸开了,工厂办了,铁路通了。可税率呢?没变。这里头有没有调整空间?”
市舶司总督潘允明眼睛一亮:“王爷明鉴!如今海贸商品品类繁多,若一律十税一,确有不足。可南洋香料、西洋玻璃器、日本折扇,这些利润高,十税一就太轻了。而粮食、布匹、食盐、铁器这些民生必需品,十税一又显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