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掏出随身账册:“下官统计过去年广州、宁波、泉州三港数据。奢侈品平均利润在四到五成以上,民生品利润不过一成。若按现行税法,卖一匹南洋香料赚五十两,缴税五两;卖一石米赚一两,缴税一钱——看似公平,实则商人都去追暴利货,民生品供应反受影响。”
“所以臣建议,”潘允明越说越激动,“将商品分等。奢侈品税率提至十税二甚至十税三;民生必需品维持十税一或略降;而对大明出口的工业制成品——比如香皂、玻璃、新式农具,不仅不应加税,还应退税鼓励,抢占海外市场!”
“荒谬!”吏部尚书吴琳拍案而起,“潘总督,你这是在动摇国本!《礼记·王制》有云:‘市廛而不税,关讥而不征。’商税本非古制,能收十税一已是朝廷恩典,你还要分三六九等?这是要与民争利到何等程度!”
这位老牌文官气得胡须颤抖:“更何况,退税?我天朝物产丰盈,无所不有,何须与蛮夷争那蝇头小利?简直是自降身份!”
“吴尚书此言差矣。”一个清亮的声音响起。
众人望去,说话的是坐在末席的格物院山长墨筹。这位“科学狂人”今日难得穿了官服,但头发依旧乱糟糟的,眼中闪着狂热的光。
“下官不懂经史,只懂算学。”墨筹站起身,从怀里掏出一叠图纸,“这是去年西洋诸国与大明贸易数据图。请看——”
他将图纸摊在桌上。那是一幅用炭笔画的柱状图,清晰显示着各国贸易额。
“葡萄牙,去年与我朝贸易额一百二十万两,顺差八十万两;西班牙,九十万两,顺差六十万两;荷兰虽刚来,也已做到三十万两,顺差二十万两。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每和西洋人做一两银子生意,咱们净赚六钱以上!”
他手指点着图纸,语速加快:“为什么?因为咱们卖出去的是丝绸、瓷器、茶叶、香皂、玻璃——这些要么是独门手艺,要么是咱们成本极低。而买进来的香料、珠宝、钟表,在西洋本不值这个价钱,运到东方才溢价。且科学院也能造(但产量不大),这生意,稳赚不赔!”
“既然如此,为何还要退税鼓励?”吴琳反问。
“为了抢占市场!为了形成垄断!”墨筹眼睛发亮,“吴尚书,您知道西洋人现在在做什么吗?葡萄牙人在印度设香料加工厂,西班牙人在一个叫墨西哥的地方设白银冶炼厂,荷兰人甚至想自己烧瓷器!他们正在偷学咱们的技术,想摆脱对咱们的依赖!”
他敲着桌子,声音陡然提高:“这时候不趁他们还没学会,用低价把他们挤垮,难道等他们学成了,反过来挤垮咱们吗?退税那点钱,比起未来垄断市场的利润,九牛一毛!”
殿里一片寂静。这番赤裸裸的“商业战争”言论,让不少文官听得目瞪口呆。
朱栋眼中闪过赞许,但他没说话,只是看向朱雄英。
年轻的太子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壁。良久,他抬头:“墨山长,若按你所说,对出口工业品退税,户部一年要少收多少?”
墨筹早有准备:“下官算过。去年工业品出口总额,若退税额设为货值的一成,则少收百万两。但因此带来的出口增长,预计可达五成。而出口增长带来的原料采购、工匠雇佣、运输物流等相关产业收益,至少是出口额的两倍。一来一去,国库实际是有增收的。”
“空口算数,谁不会?”茹太素冷笑,“你说增就增?若退税了,出口没增,这窟窿谁来补?”
“可以试点。”朱栋终于再次开口,“选几个品类——比如香皂、玻璃镜、新式纺机,在松江、泉州两港试行退税。以半年为期,看效果。效果好,推广;效果不好,叫停。风险可控。”
“臣附议。”潘允明立刻道,“市舶司愿全力配合。”
韩宜可缓缓摇头:“老臣还是觉得太过激进。税制乃国之根本,岂能如商贾般斤斤计较、朝令夕改?更何况,工业品退税,手工制品不退,这岂不是鼓励百姓弃农从工、弃本逐末?长此以往,田地荒芜,粮食短缺,悔之晚矣!”
“韩阁老多虑了。”工部尚书薛祥笑道,“下官刚从湖广回来。那边推行新式纺机,一个女工一日能纺纱十斤,顶过去十个工。那些被替代的女工去哪了?去纺机厂做工了,去织布厂了,去成衣铺了。工钱是原来的三倍,她们家反而买了更多米面油肉——因为有钱了。农人见种棉有利可图,把荒地都开出来种棉,粮食产量非但没减,反因用了新农具、新肥料而增了三成。”
他看向朱雄英,诚恳道:“太子殿下,臣以为,农工商本为一体。工厂多了,工人要吃饭,农产品就有销路;农业兴了,原料就足,工厂就能开工;商业活了,货物流通,税收就丰。这三者,不是此消彼长,而是水涨船高啊!”
朱雄英眼中闪过思索之色。他再次沉默,手指在议题单上轻轻移动,最后停在“官绅一体纳粮”这一项上。
“此事,稍后再议。”他最终道,“下一个议题——市舶司与地方官府的权责划分。潘总督,你先说。”
潘允明精神一振,从怀里掏出本厚厚的簿子——那是市舶司成立二十一年来的纠纷案例汇编。
“殿下,诸位大人,”他翻开簿子,“问题主要在三个方面。”
“其一,走私查处权。按照章程,市舶司负责查验货物、征收关税;地方官府负责缉私。可实际操作中,往往市舶司查到走私线索,要行文移交给地方官府,等那边派衙役来,走私船早跑了。”
他翻到一页:“乾元十一年,宁波港。市舶司巡检发现一艘暹罗商船夹带未报税的犀角三十对,价值万两。按例应扣押货物,并没收货物罚银五千两。可当值的宁波府通判说,‘此事需报知府定夺’,拖了三日。三日后,那艘船趁夜起锚离港,至今未获。”
刑部尚书杨靖皱眉:“为何不直接扣押?”
“因为没权。”潘允明苦笑,“市舶司只有查验权、征税权,没有抓人权、扣船权。要抓人扣船,必须地方官府出手。可地方官……”
他欲言又止。但在场所有人都明白那未尽之言——地方官和海商千丝万缕的联系,拖延三日,足够做很多手脚了。
“其二,验货标准。”潘允明继续道,“同样的货物,市舶司按《海贸货品则例》验,一等品按一等品征税,次品按次品征。可有些商贾勾结地方衙役,在货物入港前先报‘次品’,等过了市舶司查验,到了地方仓库,再换成‘一等品’销售。这中间的差价,往往落入私囊。”
“其三,也是最棘手的——外夷纠纷处置权。”他翻到簿子最后几页,“按照章程,外夷商贾在大明境内犯事,由市舶司会同地方官府,依《大明律》审理。可实际操作中,常常扯皮。地方官说‘这是夷人,该市舶司管’;市舶司说‘案发在你辖地,该你管’。推来推去,最后往往不了了之。”
他合上簿子,正色道:“臣建议,赋予市舶司有限司法权。对走私、逃税等涉海贸案件,市舶司可先行扣押人货,再通报地方官府会审。同时,在各大港口设‘海贸巡查处’,由市舶司与地方共同派员,专司海贸纠纷。”
“不可!”
这次反对的是刑部尚书杨靖。这位以执法严明着称的老臣站起身,面色冷峻:“潘总督,你这是要开第二个刑部、第二个都察院!市舶司本是收税衙门,若兼司法权,权责混淆,必生腐败!更何况,地方司法乃朝廷根本,若每个衙门都来分一块,国法何在?纲纪何存?”
他转向朱雄英,躬身道:“殿下,臣以为,问题不在权责划分,而在执行不力。市舶司查到线索,地方官拖延推诿,这是渎职!该查办的是渎职官员,而不是把司法权割出去!”
“杨尚书说得轻巧。”潘允明也来了火气,“查办?怎么查?宁波府那个通判,拖延三日,最后查下来,他说‘按程序需层层上报,三日已是尽力’。吏部考功,只能评个‘中下’,罚俸三月了事。可朝廷损失的是五千两罚银和万两货物,朝廷损失的是税法威严!”
“那按你的意思,”杨靖针锋相对,“每个衙门都可以因为‘办事不便’而要求扩权?户部是不是可以说‘地方官征税不力,该把征税权收归户部直管’?工部是不是可以说‘地方修路修堤不力,该把工程权收归工部直管’?这朝廷还不乱了套!”
两人争得面红耳赤。殿里其他官员也纷纷加入战团,有的支持潘允明,认为特殊事务该有特殊授权;有的支持杨靖,坚持司法权必须统一。
朱栋静静听着,没插话。他看向朱雄英,发现这位年轻的太子正专注地记录着每个人的观点,偶尔在纸上写几个字,眉头时而紧锁时而舒展。
争论持续了将近半个时辰。最后,朱雄英抬手制止。
“孤听明白了。”他放下笔,缓缓道,“双方都有道理。杨尚书要维护司法统一,潘总督要解决实际问题。那么,有没有折中之法?”
他看向朱栋:“王叔以为呢?”
朱栋这才开口:“臣以为,可设‘海贸特别衙门’。”
“特别衙门?”众人一愣。
“对。”朱栋解释道,“在各大港口城市,设专门审理海贸纠纷的法庭。主审官由刑部选派,陪审官由市舶司、地方官府各出一人。市舶司有案件,直接诉至特别衙门,衙门有权直接签发扣押令、搜查令。如此,既保证了司法专业性,又避免了推诿扯皮。”
他顿了顿,补充道:“特别衙门的判决,地方官府必须执行。若有不从,按抗旨论处。”
杨靖沉思片刻,缓缓点头:“若主审官由刑部选派,衙门依《大明律》审理……此议或可考虑。”
潘允明也眼睛一亮:“若能如此,市舶司办案效率可提升数倍!”
“但需严格限定权限。”韩宜可提醒道,“特别衙门只能审理海贸相关案件,不得插手其他刑民诉讼。且主审官任期不宜过长,两年一换,防止与地方势力勾结。”
朱雄英点头:“韩阁老所虑极是。此事,请刑部、市舶司、吏部共同拟个章程,五日内呈报。”
他看了看窗外的日头,已是正午时分。“先用膳吧。未时三刻,继续议第三、第四议题。”
众人起身。走出文华殿时,不少人还在低声争论。春日的阳光暖洋洋地洒在身上,但每个人心里都清楚——真正的硬仗,还在下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