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查缺补漏(下)(2 / 2)

“陈举人革去功名,杖八十,补齐拖欠税款,罚所欠税款两倍,赔偿受伤差役,没收隐匿田产,流放云南。参与围堵的士子,为首的三人革去功名,终生禁考,余者罚银、禁考三年。”吴琳苦笑,“处置不可谓不严,但怨气……压得住一时,压不住一世啊。”

韩宜可长叹一声:“殿下,老臣说句掏心窝的话。官绅一体纳粮,理论上公平,但执行起来……难。读书人寒窗十年,图的是什么?不就是‘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后的那点特权吗?若中了举人、进士,还要和农夫一样纳粮服役,谁还肯苦读?”

“韩阁老此言,臣不敢苟同。”

说话的是刑部尚书杨靖。这位铁面尚书站起身,面色冷峻:“读书是为明理,是为报国,岂能只为那点特权?若按此说,将士戍边卫国,是不是也该要特权?工匠造舰铸炮,是不是也该要特权?农夫种粮供天下,是不是更该要特权?”

他环视众人,声音铿锵:“新政的核心是‘公平’。农民纳粮,工人纳税,商人缴税,凭什么读书人就可以例外?就因为他们会写几句文章、背几本经典?这是什么道理!”

“杨尚书,话不能这么说。”吴琳皱眉,“士农工商,士为首。治国靠的是士大夫,若寒了士人之心,将来谁为朝廷效力?”

“寒心?”杨靖冷笑,“前年科举,县试、府试、院试、乡试应试者五万八千人,创历年新高。可见纳粮之政,并未阻挡读书热情。倒是那些叫得最响的,多是家中田产千百亩的豪绅——他们不是寒心,是心疼钱!”

这话太直白,说得吴琳脸色发青。

朱栋缓缓开口:“此事,本王说个故事。”

“洪武年间本王巡海至福建,遇一老农。他两个儿子,大儿种田,小儿读书。大儿每年纳粮三石,出役三十天;小儿中了秀才,按制免粮免役。老农说,‘同样是儿子,一个累死累活,一个逍遥快活,我这当爹的心里不是滋味’。”

他顿了顿,继续道:“我问他,‘那你后悔让小儿子读书吗?’他说,‘不后悔,读书能明理。但我觉得……不公平。’”

“是啊,不公平。”朱栋看向众人,“农民觉得不公平,工人觉得不公平,商人觉得不公平——凭什么读书人就可以不纳粮不服役?就因为他们识字多?”

“可读书人也会说他们也有苦处。”韩宜可低声道,“寒门士子,家无余财,若中了秀才还要纳粮,怕是连书都读不起了。”

“那就区别对待。”朱栋早有准备,“家中田产不足十五亩的士人,可申请减半或全免;超过十五亩的,按章执行。同时,朝廷加大对贫寒学子的补贴——社学是免学费的,县学、府学设助学金,科举路费朝廷报销。如此,真穷的读书人不受影响,富的士绅也别想逃税。”

他看向朱雄英:“太子,官绅一体纳粮绝不能废。但可以优化——按家产分档,对真正贫寒的士子予以照顾,对豪绅大户严格征收。同时,加强对执行官员的监督,防止他们借机敲诈勒索贫寒士子。”

朱雄英沉思良久。殿内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等着他的决断。

终于,他抬起头:“王叔所言,甚善。此事,请吏部、户部、刑部共同拟定细则。原则有三:第一,官绅一体纳粮的大政不变;第二,对贫寒士子要有照顾;第三,对豪绅大户要严格。细则拟好后,发往各省。告诉士子,朝廷不是要为难读书人,是要追求更大的公平。”

他顿了顿,补充道:“同时,传旨各地——自即日起,凡涉及官绅纳粮纠纷,必须由知府以上官员亲自审理,不得推给下属。若有官员借此勒索士绅,或包庇豪绅逃税,一律革职查办!”

“臣等领旨!”

最后一个议题“社学升学通道”的讨论,相对平和许多。毕竟社学推行二十一年,成果有目共睹——全国七至十二岁孩童入学率已达六成,识字率从洪武初年的不足三成提高到五成半,且还在增长。

争议点在于,五年社学毕业后,优秀学子如何继续深造。现行的办法是,通过县学、府学、帝国大学考试,择优录取。但名额有限,往往是百里挑一。

工部尚书薛祥提议:“可增设‘职业学堂’——教木工、铁匠、纺织、算账等实用技艺。社学毕业考不上县学的,可根据兴趣选择职业学堂,学成后由官府推荐至工坊、商号就业。”

科学院山长墨筹更是激进:“应该设立‘基础科学学院’,专收对算术、科学有兴趣的学子。教材下官都编好了,从《几何原本》到《蒸汽机原理》,保证培养出一批能造机器、能算账目、能绘海图的实用人才!”

这个提议得到朱栋的大力支持。最终,朱雄英拍板:在各省省城试点设立“职业学堂”和“基础科学学院”,经费由户部拨付三成,地方自筹七成。毕业生由朝廷颁发证书,官府优先录用,优秀者可入帝国大学深造。

夕阳西下时,长达五个时辰的会议终于结束。

众人起身告退,个个面带疲惫,但眼中都有光——这场会议,虽然争论激烈,但确实解决了很多实际问题。更重要的是,太子殿下展现出了兼听则明、果断而不独断的明君风范。

朱栋最后一个走出文华殿。殿外,海棠花在晚风中飘落,铺满石阶。

“王叔,”朱雄英跟了出来,与他并肩而立,“今日……辛苦了。”

朱栋转头看他,发现这个侄子的眼中,除了疲惫,还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

“辛苦我什么?”朱栋笑问。

“辛苦您一直压着场子,谢您关键时刻那几句话。”朱雄英诚恳道,“若不是您,今日这几件事,怕是议不出结果。”

“不,是你自己成长了。”朱栋拍拍他的肩,“今天的你,已经不需要我太多提点了。记住,为君者,不必事事亲力亲为,但要有识人之明、决断之勇、容人之量。这三样,你今天都做到了。”

朱雄英眼眶微热,重重点头。

“不过,”朱栋话锋一转,“今日这些决议,只是开始。真正的考验,在推行之时。那些利益受损的士绅、那些觉得不公平的官员、那些观望的地方势力……都会跳出来。你要有准备。”

“侄儿明白。”朱雄英望向远方,暮色中的紫禁城巍峨肃穆,“但再难,也要做。父皇说过,新政是利国利民的好事,不能半途而废。”

“你父皇……”朱栋顿了顿,“最近如何?”

朱雄英神色黯淡:“还是老样子,时好时坏。周院使说,若能静养,或许还能撑一两年。可父皇他……总放不下国事。”

“我会多进宫陪他说说话。”朱栋轻叹,“你也多陪陪他。国事重要,但亲情……更珍贵。”

两人沉默片刻,朱雄英忽然问:“王叔,您说,咱们这些改革,后世会怎么评价?”

朱栋笑了:“那要看改革成不成功延续。若成功了,后世会说,洪武、乾元年间,有明君,有贤王,有能臣,开创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全新时代。若失败了……”

他顿了顿,看向天边最后一抹晚霞:“那也无妨。至少我们努力过,尝试过,为这个国家、这些百姓,争取过一个更好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