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栋手里拿着几页还带着风尘气息的密报,正是鹗羽卫关于火车上那场冲突的详细记录。
“大哥,太子,”朱栋将密报递过去,“南边传来的消息。刘琏,是个人物。”
朱标费力地接过,朱雄英在一旁帮他拿着,父子二人一同细看。越往下看,朱标苍白的脸上神色越是复杂,有怒,有慰,也有深沉的疲惫。朱雄英则是面色凝重,眼中寒光闪烁。
看完,朱标沉默良久,才长长叹了口气:“刘璟……该杀。”
短短三字,杀意凛然。这位以仁厚着称的皇帝,此刻展露了属于帝王的无情一面。
朱栋没说话。朱雄英犹豫了一下,道:“父皇,刘璟挑拨天家,确实罪不可赦。但……念在越国公新丧,刘琏又大义灭亲,严加管束,是否……可从轻发落?毕竟,此事并未酿成实际恶果,赵王也已幡然醒悟。”
朱标看向儿子,眼神温和了些:“你能想到这一层,很好。为君者,当恩威并施。刘璟,其心可诛,但此刻杀他,显得朕刻薄,不念旧勋。况且,刘琏的处理,甚合朕意。”
他咳嗽几声,缓了缓,继续道:“刘琏此番作为,有胆识,有担当,识大体,顾大局。他训斥刘璟的那番话,句句在理,深明君臣大义、时势利害。此人,可托付重任。他越是严惩其弟,越显其忠贞无二。朕心甚慰。”
他转向朱栋:“二弟,你以为呢?”
朱栋点头:“皇兄所见极是。刘琏是实干派,在边疆历练多年,熟知民情政务,又通晓新政利弊。可用为方面大员,甚至将来入阁参赞机务,亦无不可。至于刘璟……皇兄方才也说了,刘琏已令其丁忧后闭门不出,等于废了他。若他从此安分,留他一命,彰显天恩浩荡,亦能安刘琏及浙东士林之心。若他贼心不死……”朱栋眼中寒光一闪,“届时再处置,名正言顺。”
“嗯。”朱标颔首,又看向密报中关于赵王的部分,“允烨这孩子……最后那番话,不管有几分真心,至少是自知之明。他本性不坏,是身边人带坏了。”
“父皇,那对允烨……”朱雄英问。
朱标沉吟道:“他既已知错,且未付诸行动,朕也不为己甚。雄英,你记住,将来你继位后,对允烨,要防,但不必逼。给他一个富庶安宁的封地,准他爵位三代不降,让他平安富贵一生,便是全了兄弟之情。只要他安分,便是我朱家的好子弟。”
他语气转厉:“但若他听不进劝,冥顽不灵……也不要杀他。将他圈禁到中都凤阳去,在祖宗陵寝边了此残生吧。骨肉相残,终究是朕不愿见到的。”这话,与他之前私下对朱栋的嘱托一脉相承。
“儿臣谨记。”朱雄英郑重应道。
朱标又对朱栋道:“二弟,朕之前说过,待朕百年之后,你替朕,也替雄英,去和允烨好好谈一次。把利害得失,把朕的苦心,都跟他说透。让他……好自为之。”
“臣弟明白。”朱栋沉声应诺。他知道,这是兄长将最后一点家事也托付给他了。
“至于刘璟……”朱标最后拍板,“暂且记下。看他日后表现。若如刘琏所安排,老实闭门思过,便罢了。若再有异动……二弟,你持朕密旨,可先斩后奏!”这是赋予朱栋极大的处置权,也体现了他对朱栋全然的信任。
“是。”朱栋肃然。
事情议定,朱标仿佛耗尽了力气,靠在枕上,喘息着。朱雄英连忙上前替他抚胸。朱标握住儿子的手,又看看弟弟,眼中是深深的托付与疲惫。
“一个刘伯温走了……多少人,多少事,都要重新掂量。”他望着殿顶华丽的藻井,喃喃道,“这江山……交给你们了。稳着点……走。”
七月廿八·青田·南田山
刘基的灵堂庄严肃穆,白幡飘动,哀乐低回。来自朝廷的赏赐、地方官员的祭奠、故旧门生的吊唁,络绎不绝。丧礼极尽哀荣,完全符合一位开国元勋、帝师、太师的规格。
刘琏作为孝子兼新任越国公,主持一切,哀痛中透着稳重。刘璟则老老实实跟在兄长身后,面色灰败,再无异动。
赵王朱允烨代表皇帝和贤妃上香祭奠,举止得体,言辞哀切,并未有任何逾越之处。祭奠完毕,他单独与刘琏交谈片刻,态度谦和,完全是以外孙和晚辈的姿态,绝口不提任何朝局之事。
府内,鹗羽卫的耳目静静注视着这一切。看到风波似乎暂时平息,记录下“诸事如常,目标皆安分”的字样。
丧礼持续了七日。下葬那日,天气阴沉,细雨霏霏。刘基的棺椁被安葬在南田山麓一处他生前选定的幽静所在,面对青山绿水。墓碑上刻着“皇明太师越国公谥文正刘公基之墓”。
一代谋士,传奇智者,终于在此长眠,真正归隐于他挚爱的山水之间。他留下的着作、思想、智慧,以及那个关于他能“前知五百年,后知五百年”的神奇传说,将继续在这片土地上流传。
八月初三·应天·吴王府
深夜,澄心殿内灯火通明。
朱栋站在那幅巨大的地图前,手中拿着一份最新的报告。刘基的丧礼已毕,刘琏开始守制,刘璟闭门不出,赵王已启程返京。一切似乎都已回到正轨。
但朱栋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刘基的去世,像搬走了一块压在池塘底多年的石头,虽然水面很快恢复了平静,但水下的生态已经改变了。那些依赖这块石头的生物,那些被石头压住的暗流,都需要时间重新适应和寻找新的平衡。
他想起朱标那句“一个时代结束了”,深以为然。洪武开国的元勋们,正一个个凋零。徐达、常遇春早已封王离世,如今刘基也走了。老一辈的传奇正在落幕,而新时代的挑战——深化新政的利益调整、开拓海疆的艰巨任务、北方游牧势力的潜在威胁、西方殖民者的东来、乃至帝国最高权力的平稳交接……所有这些,都需要他们这一代,以及太子那一代,去直面,去解决。
“父王,还没歇息?”朱同燨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碗冰镇的绿豆汤。
朱栋接过,喝了一口,清凉直透心脾。“燨儿,你说,什么是‘承前启后’?”
朱同燨想了想,道:“儿臣以为,是既要守住前辈打下的基业,消化他们留下的遗产,又要解决他们未能解决、甚至他们那个时代还未出现的新问题。就像修铁路,既要用好前人勘探好的路基,又要自己架桥铺轨,通往前人未曾到过的地方。”
朱栋笑了,儿子的比喻很恰当。“是啊。刘伯温留下了智慧,也留下了一个庞大的、关系盘根错节的士林网络。我们用他的智慧,也要妥善管理这个网络。陛下病重,我们要稳住朝局,既要防范如刘璟这般的不安分之徒,也要重用如刘琏这般的实干之才。太子的威望和能力,需要在一次次的考验中树立起来。而我们……”他看着儿子,“我们朱家,既要握紧刀把子,也要学会用更精巧的方式,去平衡这艘越来越庞大的帝国巨舰。”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带着凉意吹入,远处皇城的轮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更远处,则是万家灯火。
“越国公的故事,暂时告一段落了。”朱栋轻声说,像是对儿子,也像是对自己,“但大明的故事,还得继续写下去。而且,要写得比前人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