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瘦小的男孩第一个举手:“我听到了我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好响!”
一个扎羊角辫的女孩说:“我听到了风在说话。它说……它说它在旅行,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来。”
六年级的男孩说:“我听到了吴老师的咳嗽声。他在办公室,离这里大概五十米。”
吴老师站在教室门口,听到这话,愣了一下,随即眼睛红了。
昭阳引导着:“这些声音里,你最喜欢哪个?”
“我喜欢鸟叫!”“我喜欢溪水声!”“我喜欢……喜欢现在大家呼吸的声音!”
孩子们七嘴八舌,脸上是纯粹的兴奋。他们从没这样“听”过世界——不是被动地听,是主动地、专注地、带着好奇地听。
昭阳接着带他们做“身体扫描”:从脚趾到头顶,感受身体的每一个部位。孩子们惊奇地发现:“我的膝盖有点痒!”“我的手心热热的!”“我的肚子在叫,它饿了!”
简单的练习,却让孩子们进入了全新的体验:原来我们可以这样感知自己,感知世界。原来注意力不是只能用在“认真听课”上,还可以用来“认真生活”。
课程的最后,昭阳说:“孩子们,记住这种感觉——你完全在此时此地的感觉。以后当你难过、生气、害怕的时候,试试回到呼吸,听听周围的声音,感受身体的感觉。这是你们每个人都有的‘超级能力’。”
孩子们的眼睛亮晶晶的,像雨后山涧里洗净的石头。
下课后,那个说听到吴老师咳嗽的男孩走过来,小声问:“老师,您明天还来吗?”
昭阳摸摸他的头:“老师明天要回城了。”
男孩的眼神暗淡下去。
“但是,”昭阳蹲下来,平视他的眼睛,“老师已经把‘超级能力’教给你们了。你们可以自己用,也可以教给别人。就像火种,一个人传一个人,整座山都会亮起来。”
男孩想了想,用力点头:“我会教给我妹妹。”
当晚,昭阳在宿舍整理行装。三天很短,但她感觉像过了三个月——不是疲惫,是充实。这里的艰苦是真实的:没有稳定的热水,饭菜简单,夜里寒冷。但这里的真诚也是真实的:老师们的渴望,孩子们的眼睛,大山的沉默与包容。
陈校长敲门进来,手里提着一袋东西:“昭阳老师,这是老师们凑的——一点山货,野山菌,自家晒的笋干,不值钱,是个心意。”
昭阳想推辞,但看到陈校长眼里的真诚,接下了:“谢谢,我一定好好品尝。”
“该说谢谢的是我们。”陈校长搓着手,“您没收一分钱,自己出路费住宿费,来这穷山沟……我们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报答。”
“已经报答了。”昭阳微笑,“看到老师们眼里的光又亮起来,看到孩子们开心的样子,就是最好的报答。”
陈校长犹豫了一下,又说:“还有件事……老吴,吴老师,他晚上找我,说想请您去他家吃个便饭。他家就在学校后面。但他不好意思自己来说。”
昭阳有些意外,随即点头:“好啊。”
吴老师的家是典型的山区农舍,土墙黑瓦,堂屋里挂着一幅毛主席像,年代久远已经发黄。桌上摆着四菜一汤:腊肉炒笋干,清炒野菜,蒸土鸡蛋,豆腐汤,还有一盆红薯饭。
“家常便饭,昭阳老师别嫌弃。”吴老师搓着手,显得有些局促。他的妻子是个沉默的农妇,只是笑,不停地给昭阳夹菜。
饭桌上,吴老师话多了起来。他讲自己怎么十八岁开始代课,一教就是三十四年;讲山里孩子读书多不容易,要走十几里山路;讲有多少好苗子因为贫困辍学,他一个个去家里劝。
“我最对不起的,是九六届那批孩子。”吴老师喝了点自家酿的米酒,眼睛泛红,“那年我母亲重病,我请假一个月回老家。回来时,班上五个孩子退学了——家里缺劳力。我要是没走,也许能劝住一两个……”
昭阳安静地听着,不打断,不评判。
“所以我后来对学生特别严。”吴老师抹了把脸,“我觉得,严一点,他们才能考上初中,考上高中,走出大山。但现在我明白了……光严不够,得懂他们心里想什么。”
他看向昭阳:“您来的这三天,我观察您。您对每个人都一样——对校长,对我,对年轻老师,对孩子,都一样地……尊重。这是怎么做到的?”
昭阳想了想:“可能是因为我相信,每个生命都有自己的困境和光辉。我的任务不是改变谁,是看见谁,然后,如果可能,陪他走一段。”
吴老师沉思良久,重重点头:“懂了。我会慢慢学。”
临走时,吴老师的妻子塞给昭阳一双鞋垫——手工纳的,针脚细密,绣着简单的山花。“山里潮,垫这个脚暖和。”她声音很小,但手上的温度很实在。
昭阳接过,感觉手里沉甸甸的。这不是鞋垫,是一颗朴素而真挚的心。
回宿舍的山路上,没有路灯,只有手电筒的一束光劈开黑暗。抬头,银河清晰可见,繁星如撒开的钻石。
昭阳走得很慢。她想起三天前刚到时的不适应,想起第一晚冻得睡不着,想起看到简陋厕所时的犹豫。但现在,她要走了,心里却有浓浓的不舍。
不是舍不得这里的条件,是舍不得这里的真实——生活的粗粝与生命的韧性,如此赤裸地并存。在这里,修行不是选择,是必须:你必须学会在寒冷中保暖,在简陋中创造,在孤独中与自己相处。
手机震动——在山里,信号时有时无。她走到稍高的坡上,勉强有两格信号。
是顾川的信息:“三天了,适应吗?小禾说想你了,昨晚抱着你的枕头睡。我们都好,勿念。”
接着是小禾的语音,点开,女儿的声音在寂静的山夜里格外清晰:“妈妈,山里冷不冷?你看到星星了吗?我们科学课学了,山里星星比城里多。你帮我数数有多少颗呀!”
昭阳抬头看银河,眼泪忽然就下来了。不是悲伤,是某种辽阔的感动——她在这深山之中,被一群陌生人真诚相待;而在远方城市里,有两个人深深爱着她、等着她。生命如此丰盛,以她从未预料的方式。
她回复:“山里很冷,但星星多得数不完。妈妈看到了银河,像一条发光的牛奶路。等妈妈回去,给你讲山里的故事。”
回到宿舍,她坐在桌前,就着昏黄的灯光写日记:
“云岭三天,我原以为是来‘给予’,却发现是来‘接收’。接收了大山的沉默教诲,接收了老师们被生活磨损却未熄灭的初心,接收了孩子们未被污染的好奇与真诚。
“吴老师问我怎么做到对每个人都尊重。现在我想明白了:不是‘做到’,是‘看到’——看到每个人都在自己的战场上奋战,都有自己的不得已与了不起。当你真的看到,尊重自然发生。
“无穷妙用,原来就是这份‘看到’的能力。看到处境,所以因地制宜;看到人心,所以因材施教;看到自己,所以不卑不亢。智慧不在高处,在低处——低到泥土里,低到日常生活中,低到每一次呼吸里。
“明天要离开了。但我知道,有些东西会留下:老师们眼里的光,孩子们学会的‘超级能力’,还有吴老师开始松动的心。而带走的更多:一双纳花鞋垫的温度,山菌的香气,银河的璀璨,和一份确信——无论身在何处,智慧都能生根开花。”
写完,她吹熄灯,在黑暗中躺下。山风敲打着窗棂,远处有不知名的夜鸟啼鸣。
她忽然明白了外婆常说的一句话:“修行不是把水变成油,是在任何水里都能游。”
是啊,无穷妙用。在城市的车水马龙里,在深山的简陋校舍里,在家庭的温暖餐桌旁,在独处的寂静深夜——只要心是醒的,处处都是道场,事事都是修行。
明天,她将回到日常。但日常已不同——她带回了一双能看见更多色彩的眼睛,一颗能容纳更多声音的心。
昭阳明白了,无穷妙用不是把水变成油,而是在任何水里都能游。
山区之行让昭阳对“智慧在心,法法皆通”有了更深的体悟。然而回归城市生活后,一个意想不到的挑战正在等待——她接到通知,那部基于自身经历创作的小说《如月》入围了一项重要文学奖项的终评,这意味着一系列采访、曝光和公众审视。一直选择低调修行的昭阳,将如何面对突然到来的聚光灯?在纷至沓来的赞誉与质疑中,在需要反复讲述个人故事的疲惫中,昭阳能否保持内心的澄明?她将在一次深长的静坐中,照见那个超越一切标签与故事的本来面目——那将是怎样一种体验?“无穷妙用”的智慧,能否帮助她在赞誉中不迷失,在质疑中不动摇?这或许是通往最终通透的最后一道关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