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发来一连串感叹号,然后是一段语音,声音激动:“昭阳,这……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但我保证,这笔钱会用得有价值。我已经联系了特教学校,下个月就能开第一个班。”
“不用保证,”昭阳回复,“只要用心。”
接着是小孟。昭阳直接转账八万,附言:“社区工作扩展经费。建议一部分用于外来务工人员的子女课后托管,请大学生志愿者辅导作业。孩子安心了,父母才能安心工作。”
小孟的电话立刻打来,一接通就哭了:“昭阳老师,您怎么知道我们最近正在愁这个……工地旁边那些孩子,放学后就在工棚边玩,太危险了。我们想办‘小候鸟课堂’,但没钱请老师、买教材……”
“现在有了,”昭阳轻声说,“不过记住,钱不是万能的。真正的改变来自于你们对每个孩子的看见和关怀。”
“我知道,”小孟抽泣着,“我们会好好用的。每一笔支出都会记录,向您汇报。”
“不用向我汇报,”昭阳说,“向那些孩子和他们的父母汇报。让他们知道,这个社会有人在关心他们。”
处理完这些,昭阳看着笔记本上“直接支持”那一栏,已经分配了大半。她没有计算得失,只是感到一种流畅的喜悦——像园丁浇水,看见干涸的土地得到滋润,嫩芽开始舒展。
下午,昭阳约了银行理财经理。不是咨询投资,而是办理几笔转账和一份特殊的信托设立。
理财经理姓陈,三十多岁,西装笔挺,看到昭阳账户余额时眼睛亮了一下:“昭阳女士,您这笔资金可以做很好的配置。我建议:40%稳健型理财,30%混合型基金,20%保险,10%灵活存款。年化预计6%-8%。”
昭阳看着平板上的方案图表,色彩鲜艳,曲线优美。但她摇头:“陈经理,谢谢。不过我今天来,主要是想设立一个‘心灵成长创新种子基金’的信托账户。”
陈经理怔住:“种子基金?这是……公益性质?”
“是的,”昭阳从包里拿出准备好的文件,“我想设立一个小型基金,专门支持那些有创意但缺乏启动资金的心灵成长、教育创新、社区互助项目。单笔支持不超过五万,不需要复杂申请,只要项目负责人写一封真诚的信说明想法和需要。”
陈经理快速浏览文件,越看越惊讶:“这……这审核标准很主观啊。而且金额不大,管理起来却麻烦。为什么不直接捐给成熟的公益机构?”
“因为我想支持‘可能性’,而不是‘成熟性’。”昭阳平静地说,“大机构有大机构的用处,但那些刚刚萌芽的想法,那些普通人突然闪光的灵感,往往因为缺乏一点点资金就夭折了。我想做的就是提供这一点点。”
她顿了顿:“至于审核——我不审核。我会委托一个三人委员会,他们都是普通人,有教师、社工、退休老人。他们不评估‘成功率’,只评估‘用心程度’和‘真实需要’。即使项目失败了,只要用心尝试了,就值得。”
陈经理推了推眼镜:“这风险很大。可能很多钱打水漂。”
“钱没有‘打水漂’,”昭阳微笑,“只要流向了真诚的努力,即使没有可见的成果,也在滋养着某种精神。就像你种下一百颗种子,可能只发芽三十颗,但那些没发芽的种子也肥沃了土壤。”
陈经理沉默良久,最终点头:“我明白了。我会帮您设立这个信托账户,确保流程合规。不过……”他犹豫了一下,“我能申请成为那个三人委员会的一员吗?我母亲是抑郁症患者,我一直想为她这样的老人做点什么,但不知道从何入手。”
昭阳看着他,看到镜片后真诚的眼神:“当然可以。委员会正需要不同背景的人。”
办理完手续已是下午四点。昭阳走出银行,秋日的阳光斜照在身上,温暖而不灼热。她感到一种奇异的轻盈——不是钱变少了,是“占有感”变轻了。
晚上,顾川回家时带回一个消息:“出版社刚联系我,《如月》要出英文版了,预付金不低。另外,有家影视公司还在坚持想谈改编权,开价挺高。”
昭阳正在摆碗筷:“你怎么看?”
“我听你的,”顾川放下公文包,“不过说实话,看到这些数字,我作为丈夫和父亲,本能地想:可以给小禾更好的教育,可以换个大房子,可以让你不用再操心钱的事。”
昭阳走过来,握住他的手:“我懂。但‘更好’‘更大’‘不用操心’真的是我们需要的吗?”
她拉着他走到窗前。外面,万家灯火次第亮起。
“你看这些光,”昭阳轻声说,“有些家很大很亮,但里面的人可能很孤独;有些家很小,但温暖满溢。我们现在的家,小禾喜欢,你喜欢,我喜欢。大小刚好,温暖刚好。”
顾川点头:“是,我其实也喜欢现在这样。”
“至于教育,”昭阳继续说,“最好的教育不是最贵的学校,是父母活出从容与智慧的样子。小禾看到我们如何对待钱,如何对待生活,比上任何名校都重要。”
“那影视改编呢?”顾川问,“如果拍得好,可以影响更多人。”
“可以考虑,”昭阳沉吟,“但要找真正懂这部作品的人。不是出价最高的,是最用心的。而且,改编收入的绝大部分,也要进入流动计划。”
顾川笑了:“你真是……一点都没变。还是那个不愿意被钱绑架的昭阳。”
“不,我变了,”昭阳认真地说,“以前我抗拒钱,觉得铜臭;后来我需要钱,证明价值;现在我和钱做朋友,让它流动,服务生命。这就是外婆说的:钱是水,能载舟也能覆舟,关键看你如何驾驭。”
晚饭时,小禾宣布了学校的爱心义卖活动。她要捐出自己的玩具和书。
“妈妈,我可以把卖玩具的钱也放到你的‘流动计划’里吗?”小禾问。
昭阳心里一暖:“当然可以。不过,你确定吗?那些钱你可以自己存着。”
“不要,”小禾摇头,“我的存钱罐已经满了。你说钱像水,我想让它流动起来,去帮助需要的小朋友。”
顾川和昭阳相视而笑。身教果然重于言传。
深夜,昭阳在书房里最后整理一份文件——给云岭小学的捐赠协议。不是简单打款,而是一份“持续支持计划”:每年提供图书更新资金、教师培训补贴、优秀学生奖学金。总额不小,但分期投入,确保可持续。
她签下自己的名字,笔迹平稳有力。然后,她做了件有趣的事:在签名旁边,画了一棵小树。根系扎实,枝叶舒展。
做完这一切,她关上电脑,走到阳台上。夜空清澈,星光稀疏但坚定。
钱是什么?她问自己。
是数字,是纸张,是交换媒介,是能量载体。但它最本质的意义,或许是一种信任的凭证——社会信任你能用这些资源创造价值,于是赋予你调配资源的权力。
真正的财富自在,就是清醒地意识到这种权力,然后怀着敬畏与智慧去使用它:不囤积,因为囤积会让能量停滞;不挥霍,因为挥霍会浪费信任;不执着,因为执着会让你成为它的奴隶。
而是让它流动,像血液在身体里流动,滋养每一个需要的细胞;像水在大地上流动,灌溉每一寸干涸的土地;像风在空中流动,推动每一艘等待启航的帆。
手机震动,是出版社编辑发来的信息:“昭阳老师,英文版合同细节已发您邮箱。另外,读者来信又积攒了几百封,很多是感谢《如月》帮助他们度过艰难时刻的。需要我整理给您吗?”
昭阳回复:“合同我明天看。读者信不必整理,但请告诉他们:真正帮助他们的是他们自己面对生活的勇气。书只是镜子,照见的是他们本就有的光芒。”
发送完毕,她回到卧室。顾川已经睡了,呼吸均匀。
昭阳躺下,调整到舒适的姿势。闭上眼睛前,她清晰地感知到身体的状态——肩膀有些僵硬,是白天在电脑前坐久了;胃部舒适,晚餐吃得适量;心平静,像秋日的湖面。
钱的问题解决了,或者说,不再是“问题”了。它只是生命河流中的一段水流,来了,流经,去往该去的地方。
而明天,该关注这具承载灵魂的身体了。它跟随她四十年,经历贫寒、奋斗、压力、觉醒,一直默默服务,从未抱怨。
是该好好倾听它的声音了。
昭阳体悟到,真正的财富自在不是拥有很多钱,而是对钱“不执不拒”——不执着于积累,不抗拒其到来,只是让金钱如水流经生命,滋养该滋养的,然后继续向前流动。
财富如水流般找到了各自的河道,昭阳的心更加宁静。然而这份宁静中,她开始清晰听见身体发出的细微信号——久坐后的腰背僵硬,季节转换时的敏感,以及那种深层的、需要真正休息的疲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