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银行短信通知,像一片羽毛轻轻落在意识的湖面:“您尾号8876的账户于07:15转入稿酬人民币426,850.00元。”《如月》的第四季度版税到账了。昭阳放下手机,继续搅动锅里的燕麦粥,动作频率没有丝毫改变。
厨房里弥漫着谷物蒸腾的香气。昭阳数着燕麦在沸水中翻涌的节奏,一次,两次,第三次沸腾时,她关火,盖上锅盖,让余温完成最后的熟化。这个动作她做了上千遍,但今天做时,她清晰地感知到一种微妙的差别——不是因为钱,而是因为自己对钱的态度。
四十二万六千八百五十元。对于那个在柳树巷用报纸糊窗户的小女孩来说,这是天文数字;对于那个在明珠大厦熬夜加班、月薪八千的职场人来说,这是五年的积蓄;对于现在的她来说,这是一笔需要妥善安置的能量。
“妈妈,早上吃什么?”小禾揉着眼睛走进厨房。
“燕麦粥,太阳蛋,还有你爱的蓝莓。”昭阳转身,在女儿额头轻吻,“昨晚睡得好吗?”
“梦见我在数星星,”小禾趴到餐桌边,“数啊数,数不完。后来星星变成了会发光的硬币,我就用它们铺了一条路,一直铺到月亮上。”
昭阳盛粥的手顿了顿。孩子的梦总是如此直白地映照现实。
“那路上走得开心吗?”她把粥碗放到女儿面前。
“开心!”小禾眼睛发亮,“硬币路软软的,还有点温暖,像踩在阳光上。”
顾川拿着手机走进餐厅,屏幕上正是那条银行通知。他看向昭阳,眼神里有询问,但没说话。
“版税到了。”昭阳平静地说,把煎好的太阳蛋滑入盘中,“比预估的多一些。”
“打算怎么处理?”顾川坐下,接过粥碗。
“还在感受。”昭阳也坐下,三人围桌,“不是思考,是感受这笔钱在生命中的位置。”
小禾眨眨眼:“钱还有位置?”
“有的,”昭阳用纸巾擦掉女儿嘴角的粥粒,“就像水在河里流动,有的地方需要灌溉,有的地方需要储存,有的地方需要让它自然蒸发。关键不是水有多少,是知道它该去哪里。”
顾川若有所思:“你好像一点都不兴奋。”
“为什么要兴奋?”昭阳微笑,“钱来,是《如月》与读者的缘分,是文字完成使命后的自然结果。就像果树结果,果农不会对每一个苹果兴奋,只会思考:哪些送去市场,哪些留给邻居,哪些做成果酱。”
小禾似懂非懂:“那我们家的‘苹果’要怎么做果酱?”
昭阳和顾川相视一笑。这个问题问到了核心。
早餐后,昭阳没有像往常那样开始洒扫。她在书桌前坐下,打开一个空白笔记本,写下标题:“财富流动计划”。
不是预算表,不是投资方案,是“流动计划”。她先写下三个问题:
这笔钱从哪里来?(感恩之源)
这笔钱要滋养什么?(使命之用)
这笔钱将去往哪里?(能量之流)
第一个问题很容易回答。《如月》的版税,源于无数读者在书中看见自己的影子,源于那些深夜的共鸣、含泪的阅读、读完后的释然。钱只是这种连接的量化呈现。
她写下一行字:“感恩每一位读者。这不是我的收入,是我们共同创造的价值在物质世界的显化。”
第二个问题需要仔细感受。她闭上眼睛,让心像雷达般扫描:哪些人、哪些事、哪些领域需要支持?
周婷的“心灵养育”家长小组一直靠志愿者运作,需要一些基础经费;
林默想开设针对特殊儿童的艺术疗愈课程,但画材和场地需要资金;
小孟的社区工作想扩展服务范围,需要交通和物料补贴;
云岭小学的图书室需要新书,孩子们需要冬衣;
还有,那个在公园遇见的失恋女孩,她提到想学心理咨询但负担不起学费……
这些需要像溪流般在她心中汇集。
第三个问题最有趣——钱将去往哪里?不是简单地“花掉”或“存起来”,而是思考:这笔能量如何在流动中创造更多价值?
她想起外婆说过的话。那时外婆把攒了半年的鸡蛋卖了的钱,分成三份:一份买盐买油,一份给昭阳买新作业本,一份借给邻居王婶看病。昭阳问为什么借给别人,外婆说:“钱啊,像水,停在缸里会臭,流起来才活。借给需要的人,它流动一圈,会带回更多活水。”
那时她不懂,现在明白了。
昭阳在笔记本上画出三个圆圈,像涟漪般从中心扩散:
第一圈:家庭基础(20%)——预留一部分作为家庭应急金,足够六个月生活即可,不多存。
第二圈:直接支持(40%)——直接给到那些具体的人、具体的项目,不通过复杂程序。
第三圈:创新种子(40%)——支持有潜力的心灵成长、教育创新、社区互助的小型尝试。
比例不是死板的,会根据实际情况调整。关键是让钱流动,而不是堆积。
她合上笔记本,感到一种清晰的轻松。决定不是“做出来的”,是“浮现出来的”——当心安静时,答案自然呈现。
上午十点,周婷打来电话,声音有些焦急:“昭阳老师,有件事想请教。我们家长小组最近人数增长快,有些远郊的妈妈想来但付不起交通费。几个核心成员提议收点费用作为基金,但我觉得违背了初心……您觉得呢?”
昭阳正在给阳台的茉莉修剪枯枝:“你们现在运作经费从哪里来?”
“全靠大家自愿——场地是社区免费提供的,茶点轮流带,资料自己打印。”周婷叹气,“但长远看,确实难持续。”
“如果有一笔不大的启动资金呢?”昭阳放下剪刀,“比如三万,作为交通补贴和基础物料费,由小组核心成员共同管理,透明公开,用完再筹。不收费,但接受自愿捐赠。”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这笔钱……从哪里来?”
“《如月》的版税。”昭阳平静地说,“书能出版,离不开无数人的生命故事给我的启发。现在它产生了收入,理应用来支持更多生命的成长。”
“这……这怎么好意思……”周婷声音哽咽。
“不是给‘你’,是给‘这件事’。”昭阳纠正,“你只是管钱的人,钱属于小组,属于那些需要支持的妈妈们。你要做的,是确保每一分钱都用在真正需要的地方,并且公开透明。”
“我明白了。”周婷深吸一口气,“我会成立三人管理小组,每月公布账目,邀请参与者监督。”
“很好。”昭阳微笑,“另外,建议你们不仅支持交通,也可以邀请有专长的家长来做免费分享——烹饪、手工、育儿经验。用钱创造不依赖钱的联结。”
挂断电话后,昭阳给林默发了信息:“听说你想做特殊儿童艺术疗愈,需要多少启动资金?”
五分钟后,林默回复:“昭阳,你怎么知道?我确实在筹划,但没告诉别人……预估需要五万左右,主要是画材和志愿者培训。”
“我给你六万,”昭阳打字,“多出的一万,请给参与的孩子每人一份小礼物——不一定是画具,可以是一次郊游,一场展览。艺术不仅是创作,是被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