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餐上桌:萝卜炖肉,清炒菠菜,糙米饭。还有一小碟自制的泡菜——是上周用当季白菜做的,刚刚可以食用。
三人坐下。昭阳没有立即动筷,而是轻声说:“感谢土地孕育这些食物,感谢农夫辛勤种植,感谢市场传递,感谢厨房烹调,感谢我们有能力享用,感谢身体能够吸收。”
小禾学着双手合十。顾川沉默点头。
然后,他们开始吃饭。没有人说话,只有碗筷轻微的碰撞声,咀嚼声,偶尔满足的轻叹。
昭阳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充分咀嚼,感受食物的质地、温度、味道在口腔中的变化。她发现,当吃得慢时,根本不需要那么多——一小碗饭,几口菜,胃就发出“够了”的信号。
原来身体真的知道需要多少,只是我们总不听。
吃到七分饱时,她放下筷子。不是刻意控制,是身体自然的反馈——胃部舒适温暖,没有饱胀感,头脑清醒,身体轻盈。
“妈妈,我吃好了。”小禾也放下碗,碗里还剩一点饭。
“饱了吗?”昭阳问。
“嗯,这里暖暖的。”小禾摸摸肚子,“而且嘴巴说‘还想吃’,但肚子说‘够了’。我听肚子的。”
顾川笑了:“我们小禾都会听身体说话了。”
“因为妈妈在听,”小禾认真地说,“妈妈听,我就学。”
那一刻,昭阳感到一种深层的圆满。教育不是训导,是示范;改变不是说教,是活出来的样子。
饭后,昭阳洗碗时,小禾凑过来帮忙擦碗。
“妈妈,我们班王小明今天午饭又倒掉了大半。他说学校的饭不好吃。”
昭阳手上动作不停:“你觉得呢?”
“我觉得……”小禾想了想,“他可能没认真吃。我今天中午吃学校饭时,慢慢嚼,发现其实不难吃。胡萝卜是甜的,土豆软软的,就是有点凉了。”
“你说得对,”昭阳把洗好的碗递过去,“食物没有‘好吃’‘不好吃’,只有我们有没有用心吃。就像人,没有‘好人’‘坏人’,只有我们有没有用心了解。”
小禾擦碗的动作慢了下来:“妈妈,我以后中午吃饭时,不跟同学聊天了。我要专心吃,听听食物说什么。”
“也可以偶尔聊天,”昭阳微笑,“关键是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如果聊天,就全心聊天;如果吃饭,就全心吃饭。不要一边聊天一边囫囵吞枣,那样食物委屈,朋友也委屈。”
顾川收拾完餐桌,加入她们:“我想到公司食堂。大家总是边吃边看手机,或者边吃边谈工作。难怪那么多人消化不良。”
“因为吃饭时,身体在努力工作——分泌唾液,分泌胃酸,消化吸收。如果我们还在用脑,身体就分心了。”昭阳擦干手,“就像你不能要求一个人同时做好两件事,身体也不能。”
厨房收拾完毕,昭阳泡了一壶陈皮普洱茶。三人移步客厅,在柔和的灯光下慢慢啜饮。
茶香氤氲中,小禾忽然问:“妈妈,明天早餐吃什么?”
昭阳没有立即回答,而是反问:“你明天早上想吃什么?不是‘喜欢’吃什么,是‘需要’吃什么?”
小禾认真思考:“明天有体育课,要跑步……那我需要有力气的食物。”
“好,”昭阳点头,“那我们做燕麦粥,加一点坚果和红枣。给你跑步的力量。”
“那爸爸呢?”小禾转向顾川。
顾川想了想:“我明天上午有个重要会议,需要头脑清醒。”
“那就给你加个水煮蛋,补充蛋白质,还有一小份水果,补充维生素。”昭阳说。
“妈妈你自己呢?”
“我需要温暖和滋养,”昭阳微笑,“所以我喝小米粥,暖暖胃。”
小禾眼睛发亮:“每个人吃的都不一样!”
“因为每个人的需要不一样,”昭阳说,“就像每个人穿的衣服不一样,住的空间不一样。真正的关怀,不是给一样的,是给适合的。”
夜深了,小禾去睡后,顾川和昭阳还坐在客厅。
“你今天好像特别平和,”顾川握住她的手,“连带着家里都特别安静。”
“因为我在学习聆听,”昭阳靠在他肩上,“聆听食物的声音,聆听身体的声音,聆听需要的而不是欲望的声音。当听清楚了,就不需要那么多噪音了。”
“那明天……”顾川犹豫了一下,“出版社有个午餐会,想请你去。都是高级餐厅,可能……不太符合你的食禅。”
昭阳想了想:“我去。但我会带着我的食禅去——慢慢吃,用心尝,吃七分饱。如果别人问,我就如实分享。如果别人笑,我就微笑接受。”
“你不怕显得格格不入?”
“格格不入有时是好事,”昭阳轻声说,“就像清水中滴入一滴墨,水会显出墨的存在;墨中滴入一滴水,墨会显出水的清澈。我不需要所有人都像我一样吃,但我可以展示另一种吃的可能。”
窗外,冬夜的星空清澈寒冷。屋内,茶已微凉,但心是暖的。
昭阳知道,食禅的路才刚刚开始。明天,后天,每一天的三餐,都是修行的机会。每一次选择食材,每一次烹饪,每一次进食,都是与自然、与身体、与生命的对话。
而当下一个需要审视的,或许是承载这些饮食的空间——厨房,餐厅,整个家。当食物回归本真,环境也该回归清静。
她起身,环顾这个家。灯光柔和,物品有序,但总有一些角落,还堆积着不必要的杂物,还残留着过往的痕迹。
或许,是时候让居住的空间也成为一个道场了。
昭阳明白了,食禅修的不是吃什么,是怎么吃;不是满足欲望,是建立连接——与食物连接,与身体连接,与孕育食物的大地连接。
当饮食成为修行,昭阳自然地将目光投向承载这些日常的家居环境。她发现,厨房的清爽只是开始,整个家的空间都在诉说着她与物质世界的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