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不需要很大,”昭阳轻声说,“只需要真实地开放。就像我们,不需要走很快,只需要真实地行走。”
小禾小心地摸了摸花瓣,没有采摘:“我回去要画它。”
“它也会记得你手指的温度。”昭阳说。
继续上行时,昭阳感到身体的变化。起初是腿酸,呼吸急促,但当她不再抗拒这些感受,只是观察它们时,奇妙的变化发生了——酸痛仍在,但不再难以忍受;呼吸仍快,但节奏自然。身体在适应,在调整,在找到与山路对话的方式。
她想起那位教她站桩的老人说过:“修行不在静坐时,在行住坐卧中。能在动中保持静,才是真功夫。”
一公里山路,真的走了一小时。到达营地时,是一片开阔的林间空地,有简易木桌椅,有篝火坑,有小溪流过。孩子们欢呼着跑去探索,家长们大多瘫坐在椅子上喘气。
昭阳却不觉得累。她卸下背包,选了一块平坦的石头坐下,继续感受:心跳逐渐平复的节奏,汗水蒸发带来的微凉,肌肉放松后的舒畅。这具身体刚刚完成了一次与山的对话,现在需要的是聆听它的反馈。
沈老师走过来,递上一杯野薄荷茶:“昭阳老师,我读过您的书。但今天看您走路的样子,比书更启发人。”
昭阳接过茶杯,薄荷的清凉扑面而来:“沈老师教孩子们的方式,才是真正的教育——不是灌输知识,是唤醒感知。”
“其实是从一位长辈那里学来的,”沈老师在旁边坐下,“他说,现代人得了‘目的地病’——总是急着去某地,却忘了自己就在某地。我带孩子们慢走,是想治这个病。”
“治好了吗?”
沈老师笑了:“难治。有些家长全程在催‘快点走’,有些孩子一直问‘还有多远’。但每年总有几个孩子,走着走着就安静了,眼睛就亮了。那就够了。”
两人静默片刻,看孩子们在小溪边捞虾,在树下捡松果,在空地上追逐影子。
“您刚才走路时,在实践‘行禅’吧?”沈老师忽然问。
昭阳有些意外:“您知道行禅?”
“我师父教的。他是位老和尚,说‘佛经在路上,不在经堂’。他带我们行脚,一天走三十里,不说话,只是走。开始觉得苦,后来才懂——走路时,大地在教我们踏实,空气在教我们呼吸,风景在教我们放下。”
昭阳深有共鸣:“是。以前我觉得修行要静坐,要读经,要思考。现在明白,走路时,每一步都是念经,每一次呼吸都是禅定,每一眼看见都是开示。”
“那您接下来……”沈老师迟疑了一下,“我听说您在整合心灵支持网络。有没有可能……加入一些自然体验的部分?很多城市人的问题,到大自然里走走就好了大半。”
昭阳看着眼前这片山林,思考着这个可能性:“也许不是‘加入’,是‘回归’。人类本来就是自然的一部分,分离才生出许多病。回归自然,不是活动,是回家。”
“那我就等您的‘回家计划’了。”沈老师起身,吹哨集合孩子们进行下一个活动。
午后,活动丰富多彩:学习辨认野菜,搭建简易庇护所,观察鸟类,静听森林。昭阳全程参与,但始终保持一份内在的觉知——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知道身体的感觉,知道心的状态。
她发现,当觉知在场时,每个活动都成了冥想:采野菜时,指尖与植物的触感是冥想;搭庇护所时,双手与木头的协作是冥想;观鸟时,目光与飞鸟的追随是冥想;静坐听林时,耳识与万声的交融是冥想。
原来修行真的可以融入一切。不是抽离生活去修行,是在生活中处处修行。
黄昏时分,活动结束。回程他们选择了另一条稍宽的山路,沈老师说可以送到大路边,有车来接。
下山与上山又是不同的体验。重心在前,膝盖承受更多压力,要更小心脚下。昭阳发现,下山时的觉知要更精细——不能太快,否则失控;不能太慢,否则僵硬。要找到那种“有控制的流动”,像溪水下山,顺势而为,又不失方向。
她想起自己的人生。上山是奋斗期,埋头向前;下山是回归期,学会放下。两者都需要智慧,都需要觉知,都需要与当下共舞。
到达大路边时,夕阳正把西天染成金红。来接的是辆中巴,比早上的小巴舒适许多。
上车后,小禾很快靠在昭阳怀里睡着了,手里还攥着今天捡的松果。顾川翻看相机里的照片,嘴角带笑。
昭阳没有睡。她看着窗外掠过的黄昏景色——山林渐暗,灯火初上,天空从金红渐变为深紫,第一颗星在东方亮起。
这一天的旅程,从城市到山林再回城市,像一次完整的呼吸:呼出喧嚣,吸入宁静;呼出匆忙,吸入从容;呼出分离,吸入合一。
她感到身体虽然疲惫,但精神清明;双腿虽然酸软,但内心安稳。这一整天的行禅,让她体验到一种深刻的完整——不是静止的完整,是流动中的完整;不是抵达后的完整,是路途上的完整。
车进入市区,霓虹闪烁,车流如织。但与早晨不同,昭阳不再觉得这些是干扰。它们是另一种自然,是人类集体创造的景观。灯光是城市的星光,车流是城市的河流,高楼是城市的山峦。
“快到家了。”顾川轻声说。
昭阳点头。是的,快到家了。但她也知道,经过这一天,“家”的概念已经扩展——不仅是那间小屋,不仅是这座城市,是整个自然,是整个存在。
当你能在行走中安住,处处都是家;当你能在移动中宁静,时时都是归途。
车停在家附近的公交站。昭阳轻轻摇醒小禾,背起简单的行囊下车。路灯把三人的影子拉长,投在熟悉的街道上。
脚步踏在水泥路面,与踏在山路上是不同的触感,但觉知是相同的。呼吸吸入城市空气,与吸入山林空气是不同的味道,但感恩是相同的。
到家开门,玄关的灯自动亮起。那个清爽的空间欢迎他们归来。
小禾揉着眼睛:“妈妈,我今天走了好多路,但好像……不累。”
“因为你是用‘心’走的,不是用‘脚’走的。”昭阳给女儿换鞋,“心不会累,心只会越来越亮。”
洗漱后,小禾很快沉入梦乡。昭阳和顾川在客厅简单吃了点东西,回顾这一天的照片和收获。
“下周,”顾川翻着日历,“有个老朋友请我们去海边度周末。开车去,三小时车程。”
昭阳想了想:“好。但这次我坐副驾,不睡觉,不看书,不玩手机。我要实践‘车禅’——看道路如何延伸,看风景如何变换,看这铁盒子如何载着我们在天地间移动。”
顾川笑了:“那我要实践‘驾禅’——不急不躁,不追不赶,就像今天沈老师说的,治治‘目的地病’。”
夜深了。昭阳躺在熟悉的床上,感受着身体对这一天旅程的回应:肌肉微微酸痛,是认真工作的证明;皮肤有阳光留下的暖意,是自然馈赠的印记;呼吸深长平稳,是山野气息的延续。
她忽然意识到,行走了一整天,现在该学习如何让身体真正休息了。如何在睡眠中继续修行,如何在沉睡中保持觉知的种子,如何在梦境与清醒之间找到那扇门。
窗外,城市的夜依然有隐约的车声。但昭阳听出了节奏,听出了流动,听出了千百人正在各自的旅途中,或归家,或出发,或停留,或前行。
而她,在行禅一整天后,准备进入另一种移动——从清醒到睡眠,从外在到内在,从此岸到彼岸的移动。
昭阳终于体悟到,当你能在行走中安住,处处都是家;当你能在移动中宁静,时时都是归途。
一天的行禅让昭阳身心俱畅,但也带来深层的疲惫——那种需要真正深度休息的疲惫。当她躺下准备入睡时,忽然意识到自己从未认真对待过睡眠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