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清晨六点,昭阳拉开衣柜,面对的不再是选择困难,而是清晰的取舍——郊外自然教育活动需要带什么?她看着极简后的衣物:三件上衣,两条长裤,一件外套。手指轻抚过每件面料,感受它们的质地与重量,像将军点兵,知己知彼。
最终她选了最舒适的一套:棉麻衬衫,宽松长裤,软底徒步鞋。又添了一件防风外套,一顶遮阳帽。行囊简单到一个双肩包就足够:换洗衣物,水壶,一点干粮,笔记本和笔,还有那本始终未读完的《瓦尔登湖》。
小禾兴奋地跑进房间,背着学校统一发的小书包,里面塞满了零食和玩具。
“妈妈,你看我带了这么多!”小禾拉开拉链,展示她的“宝藏”。
昭阳蹲下来,没有否定,而是问:“我们这次去山里,是去听鸟叫,看树叶,感受自然。你觉得哪些东西能帮你更好地听、看、感受?”
小禾歪头想了想,开始一件件往外拿:游戏机拿出来了,因为“会吵到鸟儿”;塑料玩具拿出来了,因为“山里有很多真的石头和树叶”;最后只剩下一个放大镜、一个空白素描本、一盒彩色铅笔,还有两小包坚果。
“这样,”小禾重新拉上拉链,“我的书包也变轻了!”
顾川提着相机站在门口:“我负责记录。不过昭阳,你确定不开车?坐公交要转三趟,两个多小时。”
“确定了,”昭阳背上包,“旅途不是目的地的前奏,旅途本身就是目的地的一部分。我想体验这个过程——完整的,不剪切的,从家门到山门的每一步。”
第一段公交车上人不多。昭阳选了靠窗位置,没有像往常那样戴耳机或看手机。她调整坐姿,感受身体与座椅的接触点:臀部承重,背部倚靠,双脚平放地面。然后闭上眼睛,开始一场移动中的冥想。
首先是声音。发动机低沉的轰鸣,轮胎碾过路面的摩擦声,报站器的电子音,乘客偶尔的低语,窗外城市的喧嚣。这些声音交织成流动的背景乐,她不评判,不追随,只是聆听。
接着是身体的感觉。车辆启动时的后仰,刹车时的前倾,转弯时的侧倾。她感受重心如何在体内转移,肌肉如何自动调整保持平衡。这具身体像精密的仪器,即使意识不在场,也能完美应对物理世界的规律。
然后是呼吸。在移动中,呼吸会不自觉地变浅变快。她有意识地将呼吸放缓、拉深。一呼一吸之间,身体渐渐与车行的节奏同步,不是对抗颠簸,是融入波动。
“妈妈,你在睡觉吗?”小禾小声问。
“没有,我在感受坐车。”昭阳睁开眼睛,窗外景色缓缓后退,“感受车怎么走,感受我们怎么被车带着走。”
小禾学她的样子闭眼,很快又睁开:“我感觉到……车在摇,像摇篮。”
“对,”昭阳微笑,“城市的摇篮,送我们去山里的摇篮。”
顾川举起相机,捕捉到母女俩相视而笑的瞬间。取景框里,清晨的阳光斜射进车窗,给两人的轮廓镀上金边,身后是流动的城市街景。这一帧画面里有动与静的完美平衡。
转乘第二趟公交车时,遇上了早高峰。车厢拥挤,空气混浊,各种声音气味混杂。小禾皱起鼻子,往昭阳身边缩了缩。
昭阳没有焦虑。她调整站立姿势,双脚与肩同宽,微屈膝盖,像站桩般在摇晃的车厢里找到自己的重心。一只手握扶手,另一只手护着小禾。
“这也是修行,”她轻声对女儿说,“在拥挤中找空间,在嘈杂中找安静,在不舒服中找自在。”
她引导小禾观察周围的人:那位握紧公文包、眉头紧锁的叔叔,可能正在担心即将开始的会议;那对依偎着打瞌睡的小情侣,也许刚下夜班;那位牢牢护着菜篮子的奶奶,篮子里有新鲜的蔬菜,要赶回家给孙子做饭。
“每个人都在自己的旅程中,”昭阳说,“都有自己的目的地,自己的心事,自己的节奏。我们和他们共处这一程,是缘分。”
小禾不再皱眉,开始好奇地观察。她发现那位一直看手机的姐姐,其实在偷偷擦眼泪;那个戴耳机摇头晃脑的男孩,脚趾在鞋里跟着节拍动;还有一位老爷爷,手里攥着医院CT袋,眼神望向窗外,像在祈祷什么。
“妈妈,他们都好……真实。”小禾小声说。
“因为当你真正看的时候,每个人都是真实的。”昭阳回应。
车到站时,拥挤的人群像退潮般散去。昭阳不急着下车,等大部分人都走了,才牵着小禾慢慢走下。脚步踏实地面时,她感到一种奇异的感恩——感恩这趟拥挤的旅程,让她看见城市清晨最真实的面孔。
最后一程是郊线小巴,车旧,路颠,但窗外风景渐入佳境。高楼退去,农田展开,远山如黛。乘客少了,空气清新了,连阳光都似乎更清澈。
小禾趴在窗边,鼻子贴着玻璃:“妈妈,看!牛!真的牛!”
田野里,几头黄牛慢悠悠地吃草,尾巴甩动驱赶苍蝇。时间在这里仿佛变慢了。
昭阳也看向窗外。她发现自己的视线习惯性地快速扫视,像在寻找什么重点。她调整呼吸,让目光慢下来,真正地“看”:看云的形状,看树的姿态,看光影在田野上的移动,看远处农舍升起的炊烟。
“以前我总是急着到达,”她对顾川说,“觉得路上的时间是浪费。现在明白,路上才是精华——因为到达只是瞬间,路上才是全部。”
顾川放下相机:“我以前拍照也总想抓住‘决定性瞬间’。但今天忽然觉得,每个瞬间都决定性,都不可重复。”
小巴在山路转弯处停下。车门打开,山风裹挟着草木清香涌进来,清冽如泉。这里是集合点,已有几辆车停着,家长孩子们陆续到达。
昭阳最后一个下车。她站在路边,先不急着找组织,而是深深呼吸三次。空气里有松针的辛香、泥土的湿润、不知名野花的淡雅。她让这些气息充满肺叶,感受身体如何被山野的气息洗涤。
“妈妈,这里连风都是甜的!”小禾张开双臂转圈。
“因为风刚刚穿过整片森林,”昭阳牵起女儿的手,“它带着每棵树、每朵花、每片叶子的问候。”
自然教育活动的领队是位年轻女老师,姓沈,扎着马尾,皮肤晒成健康的小麦色。她吹响哨子,孩子们迅速集合。
“各位家长小朋友,欢迎来到山林教室!”沈老师声音清脆,“今天的第一个活动很简单——从停车场到营地,一公里山路,我们要走一个小时。”
有家长小声议论:“一公里走一小时?爬也爬到了。”
沈老师微笑:“我们不是‘走’,是‘探’。用脚探路,用眼探色,用耳探声,用心探秘。准备好了吗?出发!”
山路是土石小径,蜿蜒向上。沈老师走在最前,不时停下指出某种植物、某种昆虫、某种地质痕迹。孩子们围着她,眼睛发亮,问题不断。
昭阳走在队伍最后。她刻意放慢脚步,真正实践“行禅”。
第一步是调整步伐。不再是大步快走,而是小步慢行。脚抬起时,感受大腿肌肉的收缩;脚落下时,感受脚掌与地面的接触——先是脚跟,然后足弓,最后前掌。每一步都踏实,像在给大地盖章。
第二步是同步呼吸。她找到自己的节奏:三步一吸,三步一呼。吸气时感受山林的清气注入身体,呼气时释放体内的浊气。呼吸与步伐合一,身体成了移动的冥想。
第三步是打开感官。她让视线柔和地散开,不聚焦于某一点,而是接收整个视野——左侧的松林,右侧的溪涧,脚下的碎石,头顶的蓝天。耳朵也打开,听见前队的笑语,听见鸟鸣啾啾,听见溪水潺潺,听见风吹过松针的沙沙声,还有自己平稳的呼吸和心跳。
最奇妙的是触觉。山风拂过皮肤,微凉但舒适;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暖意斑驳;背包带轻微压迫肩膀,是负担也是连接;手心微微出汗,与小禾相握的手湿润温暖。
她忽然明白了行禅的真谛:不是“走到哪里”,是“怎么走”;不是“看见什么”,是“怎么看见”。当全然地行走,每一步都是抵达,每一眼都是发现,每一刻都是完整。
“妈妈,你看!”小禾蹲在路边,指着石缝里一丛蓝色小花,“它这么小,但好勇敢,从石头里长出来。”
昭阳也蹲下,与女儿平视。那丛小花确实微小,花瓣只有指甲盖大,但颜色湛蓝如洗,在灰褐的石缝中倔强绽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