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储之事,”他缓缓道,语气沉重,“文若(荀彧字)前日又有书信来,虽未明言,字里行间,仍是主张立嫡以长……唉。”
他叹息一声,没有再说下去。
荀彧的态度,是他心中另一根刺。
这位他最倚重的谋臣与故友,在称王之事上已与他产生难以弥合的裂痕,若在立储问题上再相悖离……
卞夫人心中了然。
荀彧代表着朝中一股强大的、遵循传统礼法的力量,他的倾向,对曹操而言,分量极重。
“文若先生乃国之柱石,其言自有道理。”卞夫人斟酌着词句,“只是,立储乃国之根本,关乎魏国将来气运。夫君雄才大略,非常之人,行非常之事,亦需有非常之嗣承继。无论最终如何决断,臣妾相信,夫君必是从魏国千秋基业出发。”
她没有明确支持谁,却巧妙地将问题提升到了“魏国基业”的高度,暗示曹操不必完全拘泥于嫡长古制,可根据“非常之嗣”的标准来抉择。
这既安抚了曹操可能因荀彧压力而产生的不快,也为自己儿子的未来,保留了最大的可能性。
曹操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目光锐利,仿佛要穿透她平静的表象,直抵内心。
卞夫人坦然回视,眼神清澈,无半分躲闪。
良久,曹操收回目光,重新闭上眼,拍了拍她的手背:“夫人总是能说到吾心坎里。”
这一夜的亲密,也因此染上了不同于程序化温存的色彩。
它更像是一种晚年相互扶持的温情,是两个携手走过大半生、历经无数风浪的灵魂,在权力顶峰与家庭漩涡的双重压力下,彼此寻求的慰藉与支撑。
他的动作不再敷衍,而是带着一种沉重的依赖。
她的回应,也不再仅仅是承受,而是充满了理解与无声的支持。
在紧密相拥的时刻,曹操在她耳边低语,声音带着事后的慵懒与脆弱:“这魏王之位……坐得并不轻松。”
卞夫人将脸埋在他颈间,感受着他脉搏的跳动,轻声道:“有臣妾在。”
简单的三个字,却重逾千钧。
它承诺的,不仅是生活的照料,更是政治的同盟,是风雨同舟的坚定。
窗外,邺城的夜色深沉,铜雀台的轮廓在月光下如蛰伏的巨兽。
魏王的时代已然开启,荣耀与危机并存。
而在这权力之巅,曹操与卞夫人,这对乱世中相互成就的最坚固同盟,正以其独有的方式,面对着来自外部的挑战与内部愈发汹涌的暗流。
前路依旧吉凶未卜,但至少在此刻,他们彼此拥有,共同支撑着这片由野心、才华与鲜血构筑起的看似稳固却危机四伏的江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