甫一进殿,午后略显炽烈的阳光透过高大的窗欞洒入,让她微微眯了下眼。
隨即,她便看到那道身著明黄常服的身影,並未如往常般伏於案牘之后,而是背对著殿门,负手立於悬掛的巨大舆图前,似乎在凝神思索,又似只是借著踱步舒展筋骨。
似是听到了脚步声,秦昊转过身来。
或许是光影的缘故,谢知薇觉得他脸上惯常的凝重疲惫之色,在看到她的一瞬间,似乎被一抹真实的、轻鬆的笑意冲淡了些许。
更让她有些意外的是,秦昊竟主动举步,朝她迎了过来。
这在以往是极少见的。
皇帝自有皇帝的威仪,即便夫妻,通常也是她行礼问安,他頷首回应。
“陛下。”
谢知薇压下心中一丝讶异,依礼微屈膝。
秦昊已走到近前,很自然地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腕,將她轻轻扶起:
“你也不必多礼。今日怎么有空过来”
他的手掌温暖乾燥,带著粗厚的茧子。
“臣妾见近日天光燥热,陛下操劳,便命小厨房燉了冰糖雪梨羹,最是润肺清心。”
谢知薇温声答道,顺势將食盒递上,“陛下趁热用些吧。”
秦昊接过食盒,却未立刻打开,而是牵著谢知薇走到一旁的紫檀木椅旁坐下,自己则坐在对面,嘆了口气:
“还是你知朕。这几日,摺子看得朕头昏脑涨,儘是些要钱的、哭穷的、喊难的。”
他的语气里带著几分罕见的、近乎抱怨的隨意,像是在对妻子诉说寻常烦恼。
谢知薇心中微暖,柔声道:“陛下初登大宝,百废待兴,千头万绪,自是辛劳。但也需顾惜龙体。”
她顿了顿,似是不经意地提起,“方才臣妾来时,似乎瞧见枢密院卢大人和户部的和大人,在外殿候著”
秦昊揉了揉眉心:“正是。一个来要明年边军的预算,一个来哭诉各地春荒请賑的银子还没著落。
其他地方的岁贡倒是送来了些,杯水车薪。”
他看著谢知薇打开食盒,端出那盅莹润剔透的羹汤,香气淡淡飘散,忽然问道:
“知薇,你说,这天下最难得的是什么”
谢知薇一怔,將调羹轻轻放在他手边,思索片刻,道:
“臣妾愚见,於百姓,是太平日子;於君王……”
她抬眼,目光清澈地望著秦昊,“或是『时机』”
秦昊拿起调羹的手微微一顿,看向她:“哦细细说来。”
“陛下锐意革新,志在扫除积弊,开创盛世。
然北疆方定,国库空虚,人心虽附,根基未稳。
南方富庶,却隔天堑,且有藩王观望。
西北未平,宛如痈疽。
此非大举兴兵或全面变革之时。”
谢知薇声音轻缓,却条理清晰,“臣妾听闻,南方送来的贡品中,苏杭丝绸、江西的瓷器、闽地茶叶,皆精美绝伦,价值不菲。
其民富商贾,可见一斑。
眼下与其强求速统,不如……藉此『寂静』,稳固北方,疏通漕运,鼓励互市,让江南之財富,徐徐流入朝廷。
待国库充盈,兵精粮足,人心彻底归附,再图南下,或可事半功倍。
此所谓……等待並创造『时机』。”
她並非干政,只是以妻子的身份,说出自己的观察和理解。
秦昊静静听著,舀起一勺雪梨羹送入口中,清甜温润,似乎连心头的烦闷也散去些许。
“等待时机……”
秦昊低声重复,眼中锐利的光芒微微收敛,化作深沉的思量,“知薇所言,不无道理。急,是急不来的。
只是这『徐徐图之』,亦需有『图之』之法。
卢靖和和珅今日来,怕就是要逼朕拿出这『法子』。”
他將羹汤饮尽,放下汤盅,神色恢復了平日的冷静果决:
“让他们进来吧。这国库的空洞,南方的富庶,西北的隱忧……总得有个了断。”
谢知薇知趣地起身:“那臣妾先行告退,不打扰陛下商议国事。”
秦昊点点头,目送她端庄的背影离去。
殿门外,卢靖与和珅的身影已然候立。